帶著深深的疑惑,納德乘著船回到風嶼港。
此時已是下午,等候在碼頭的助手加拉赫,見到魚人時並非震驚和恐懼,而是興奮。
他僵在原地足足半分鐘,眼睛死死盯著魚人墨黑的鱗片,然後突然衝過去。
緊緊握著醫生米歇爾的手,肩膀顫抖,眼淚毫無徵兆流下來:
「我就知道,你沒瘋,你還是那個帶著連隊突破日耳曼蠻子包圍圈的英雄!是我瘋了,一直懷疑你患上了偏執症,我們要把這個喜訊告訴索菲亞小姐,還有赫默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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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默是米歇爾的亡妻,希臘貴族家庭出身,據說祖上還出過巴塞麗莎。
納德是不明白一個懂點醫術的大頭兵是怎麼吸引到貴族法官的,他打著哈欠,揉搓還有些疼痛感的大腿,心裡數了一遍。
一、二、三……沒問題。
那輪近乎熄滅的太陽,給他帶來極大的震撼,這完全違反了基本的天文規律。
他更加篤定這不是一個加入些蒸汽與巫術元素的平行地球,而是另一個世界。
我得弄明白穿越的原因,最好能回去。
納德便對激動的兩名老兵說:
「醫生,堂加拉赫,我想先回診所休息一晚,你們……」
「留在這,明一早就去墨西加日報的編輯部,不不……」醫生搖搖頭,揮手招呼嚮導等人:
「去給我弄輛車,最大最漂亮的車,咱們直接去!」
嚮導一看,生意上門了,哪有閒下來的道理。
他們從倉庫里找出一輛車頭有房屋大的拖拉機,用豬油給表面拋光,里外噴上一層法國香水掩蓋屍臭,車燈、前蓋、保險槓綁上紫蘭羅、玫瑰和大麗花。
又不知從哪弄來一個透明的弧形玻璃罩,那是給總督、主教級別人物準備的精緻「棺材」,再拉上一張塞拉帝國的帝雕國旗,把魚人放進「展覽棺」。
他安詳躺在花叢里,嚮導們拉響禮炮,花瓣灑在透明的玻璃殼和旗幟上,就像是國王的婚禮。
醫生站在敞篷的拖拉機上,迎面向道路兩旁的人微笑招手,加拉赫從籃子裡不停拋出鮮花,這是屬於他的凱旋式。
納德本想直接離開,但缺人手的嚮導,把一個大提包塞進他手裡,爽朗拍著他的肩膀大笑:「一人收一雷亞爾,你負責收錢,咱們對半分帳,哈哈。」
他低頭看看空蕩大半的帆布包,原本滿滿的珍珠、翡翠大半掉進海里,之後想幫露西婭的女兒,可是要不少錢的。
一個留著絡腮鬍的高大男人推開人群,走到拖拉機旁,踮起腳尖想要看看這隻十年才得一見的稀罕生物,忽然就被納德一把推開。
納德雙手扯開提包的口子,聳肩對略帶慍怒的男人說:
「這是魚人,誕生在新世界的物種,瓜達盧佩聖母行走在海底的證據,想要近距離觀賞,得交1個雷亞爾。」
「去你的,你是誰?」
納德笑了笑,沖正在街邊維護秩序的嚮導說:「嘿,有人不願意交錢。」
嚮導回頭看了一眼,見到納德手裡空蕩蕩的提包,用力高喊:「迭戈商會保證你們能見到魚人,只在新世界才有的物種,每人要交1個雷亞爾!」
或許是迭戈商會的名頭鎮住了圍觀群眾,紛亂的人流變得穩定了一些,納德跟在拖拉機後方,抱著提包,作為跟班加入到這場偉大的凱旋式中。
他拉開登上拖拉機台階的護欄,數了數手裡的五枚雷亞爾,面無表情向還在排隊的人說:「1枚雷亞爾看三分鐘,童叟無欺。」
沉甸甸的銅幣險些壓垮了納德的肩膀,他首次感覺人們對一件事如此熱情,「瓜達盧佩聖母的奇蹟」,這是屬於英雄的勝利。
醫生站在拖拉機車頭,廣場中央經過征服者埃爾南·科爾特斯的雕像,高高舉起那枚掩埋在衣領下許多年的帝雕勳章,他歇斯底里的高喊:
「硬漢萬歲!」
「硬漢萬歲!」
人群紛紛對戰爭英雄投以敬意,就連納德也舉起一枚不知是誰扔進提包里的銀比索,有氣無力高喊:
「硬漢萬歲。」
他把比索收進自己的帆布包里,瞥了眼高舉手臂的學生:「學生半價,半雷亞爾。」
……
忙活許久,待人群散去,魚人屍體送進墨西加日報編輯部,渾身大汗的嚮導走過來,給納德遞了一瓶淡啤酒。
淡啤酒很冰涼,喝下去,從嘴唇到胃部連成一條線,滋味就像冷馬尿,納德咕嚕幾下喝光,扯了扯被汗水浸濕的衣領,顛顛沉甸甸的提報:
「一共三百三十六比索。」
比索與雷亞爾的匯率為1:8,短短兩個小時,魚人先生就接待了接近三千位賓客,服務態度可謂極為敬業。
嚮導點點頭,接過納德遞來的大提包,臉上儘是得意滿滿的笑容:「明天來趟迭戈商會,給你算一百七十個比索,對了,我叫哈維爾。」
納德與哈維爾握手,鬆開後,看了眼打扮成皇家禮車的拖拉機:
「船和車的錢?」
「堂加拉赫出,你就準備拿這筆錢找個好老婆吧,納德。」
哈維爾拍拍納德的後背,他才不在乎什麼魚人和聖母的奇蹟,新世界的商人應該學學英國佬,只要有錢,能把老媽子賣進妓院,讓孩子去爬煙囪。
納德嘆了口氣,他確實對魚人沒什麼感情,也拒絕瓜哇的挽留,斷了用這群能潛入海里的魚崽子撈錢的可能。
但錢並非最重要的,在這個野蠻的時代,撈錢的途徑有很多,比起兜里裝滿諂笑的卡洛斯三世,他還是想用錢讓心裡舒坦一些,給勞森的女兒分錢是這樣,收參觀魚人的門票也是如此。
他回想新塞拉的《民事法》,發現幾乎是一無所知。
我記得克里奧爾白人收養混血人的姑娘,流程很簡單,不少白人收養傭人的女兒,其實那就是他自己的私生子,法院要求出具的監護權轉移說明也是張廢紙。
從法律層面來說,混血的兒女是一種財產,不具備獨立的人格,常作為抵押債務的資產。
可我沒有合法的身份……
納德感覺有些頭疼,指關節揉搓太陽穴,這就是殖民地的麻煩之處,人是可以作為籌碼的資源,但不被納入這個體系的人,並不算一個法律層面的「人」。
先不管了,把露西婭的女兒接過來,順便給馬特奧幾肘子。
「咕~」
飢腸轆轆的肚子,讓他走進墨西加編輯部附近的一間小咖啡館,要了一份燴飯,坐在角落裡,點上一支煙。
餐廳角落陷入平靜,煤氣燈的光把飄起的煙霧勾在牆壁,被窗戶縫隙里湧進的風吹開。
吧檯旁的留聲機正在旋轉,發出舒緩輕柔的聲調,透過前台長桌上的煙霧、噪音、酒味,能見到外面的雨傘、房屋和鉛灰色的天空。
納德側頭看向窗外,本聚焦在雨幕里的眼睛,逐漸被飄起的煙霧吸引,隨後慢慢轉移至夾著香菸的手指上。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
滾燙的菸頭觸碰到皮膚,他依然像座雕塑坐著,對已出現兩個水泡的手指毫無察覺。
「先生?先生?」
招待的聲音,讓納德回過神,看著已經燃燒至菸蒂的火星,無奈搖搖頭,按進搪瓷缸里。
直視食影者的後遺症嗎……看來我也患上PTSD了。
「吃飯要緊,希望這份燴飯的價格不是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