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誕生於新世界,成長於新世界,心中堅信百年前殖民地設立的規則。
卡塔克,一個人從出生起就該規定屬於哪個階層,半島人、克里奧爾人、梅斯提索、印第安……這些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規則。
而一個混上魚人血統的怪胎,不屬於卡塔克,他作為拯救生命的醫生、捍衛國家榮譽的軍人,必須糾正這個錯誤!
「把它交給我!露西婭!」
醫生在怒吼,總是脫臼的右手在此時變得堅定,他眼裡的哀求褪去,只剩徹骨的殺意。
露西婭沉默以對,她垂眼看著懷裡的孩子,長嘆一口氣:「醫生,難道一個人,躲在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裡,都無法逃避她的命運嗎?」
「你有個女兒,她才是你的命運,這個怪物,是因為你被魚人蠱惑了!」
「我是自願的。」露西婭毫無畏懼抬起頭,凝視醫生顫抖的眼睛:「您和那些人沒什麼不同。」
「哪些人?」
「丈夫、老闆、客人、稅官、混混……包括這些強迫我的魚人。」
露西婭一一數著,腳步後退,慢慢靠至敞廊的邊緣:「我對那個世界已經絕望,而您和他,又讓我的希望破滅。」
「胡言亂語……」醫生舉起步槍,臉側在精緻的黃銅浮雕槍身,銀質瞄具的上方,是那個正在用鱗片呼吸的魚崽子。
「醫生,尊重她的選擇,她是個人!」
納德的高喊,沒能阻止醫生的動作,他拯救與殺戮過多條生命的右手食指,緊緊按下扳機。
精工步槍如雷鳴的咆哮,把鼾睡的孩子吵醒。
他張開眼皮,展現那雙如蛇的豎瞳,可映入眼中的,並非母親的溫柔微笑,而是一顆九毫米粗的子彈。
「嘭!」
一團血霧,染紅露西婭嶄新的黃色連衣裙,醫生的槍法很準,准得險些一槍把她的希望打碎。
「哇~」
子彈穿過魚人孩子的肩膀,他哇哇大哭,就像人崽子一般扭動四肢,希望得到母親的安撫。
露西婭臉頰沾滿了腥臭的血,她沒有像正常人一般絕望的哀嚎與哭泣,只是默然搖頭,摟著瀕死的孩子,退到懸崖邊。
醫生眼神發直,他又看到那些東西了,被日耳曼人逼到懸崖旁的婦女,他躲在岩石後面,無數次想把膝蓋挺直,食指按在扳機上,沖那些日耳曼士兵怒吼開槍。
可他卻只能躲在旁邊,聆聽那個姑娘墜下懸崖時的哀嚎。
米歇爾側頭看了腳下一眼,帝雕勳章從衣領滑出。
沒有傷員,這次他終於能挽回遺憾了。
「狗娘養的!畜生東西!」納德嘶吼著,目光對準洛在骨堆里的步槍,忍著開始變得冰冷的意識,心中默數一二三。
他不顧腦袋被一拳達成肉醬的風險,一躍跳進頭骨堆里,撿起步槍迅速轉身。
黃昏濾鏡瞬間閃過,他見到那個被瘋狂填滿心神的物種,在中午之前,它們的戰鬥與生命,都是為了邁向更神聖的一步。
在今天,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裡,魚人學會了新的概念——仇恨。
黑鱗魚人渾身浴血,額前至尾巴末端的鰭片高豎,一條從海中深淵騰出的猛獸撲在納德身上,他咧開滿是倒鉤利齒的巨嘴,一口似要將人類半邊腦袋啃下。
第一口,納德歪頭躲過撕咬,背後堅硬的頭骨咔嚓被咬成碎片。
第二口,他把槍塞進魚人的嘴裡,死死盯著那雙閃爍詭異光芒的眼睛,往碩大的頭部扣下扳機。
一團血霧,染紅漆黑岩壁與潔白顱骨,納德的槍法很準,准得一槍讓魚人的生命消失。
黑鱗魚人身體搖擺,喉嚨依然在發出滿是仇恨的怒吼,子彈的衝擊讓他躺在納德胸口,抽搐幾次,失去了生機。
納德推開屍體,抓起手旁的帆布包,一瘸一拐以最快速度向露西婭跑去,她的後腳已經懸空,身體後仰滑向海洋。
他先是沖至醫生身後,手掌在槍身滑過,抓住槍口,一次兇猛橫掃,給深陷於PTSD的老兵腦後來了次狠的:
「老婆女兒不愛的蠢貨。」
米歇爾悶聲倒下,頑強的意志讓他扣動那發射向過去的子彈,一發穿過海面,毫無意義的子彈。
納德扔下槍,俯衝到懸崖邊緣,緊握露西婭無助伸向天空的手掌,他臉上沾滿魚人的鮮血,眼神卻格外明亮。
「露西婭,你確定想要離開,對嗎?」
露西婭略有動容,注視納德堅毅的臉龐,輕輕點頭:「鬆手吧,您是個好人,但一切都太晚了……」
「但你不想死,對嗎!」
她被納德握住的右手捏緊又鬆開:「對,但我也不想活下去,你和米歇爾醫生打破了我的希望。」
「好,你不想死,這就夠了。」納德點點頭,扯開帆布包,左手胡亂抓摸,珍珠、瑪瑙和翡翠滑過懸崖邊緣,一粒粒墜入海中,但他的眼裡只有那枚人臉銀片。
左手忽然出現一陣被利器割傷的刺痛,他一舉將染血的銀片扯出,遞向露西婭:
「這是魚人的起源,我不知道它有什麼用,但或許能實現你的願望,去海里做一個無憂無慮的精靈。」
納德匍匐在地面,大半身體近乎懸空,將銀片塞到露西婭的右手,見到她眼裡閃起象徵希望的光,慢慢鬆開了手,聲音帶上一絲顫抖:
「願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自由,露西婭。」
「您是個好人,先生。」
顫動的手掌慢慢鬆開,納德不知道這種做法是否正確,但就算把露西婭救上來,她就真願意活下去嗎?
露西婭墜入海中,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她其實不在乎魚人的死活,她只是嚮往它們的生活方式。
她墜入海面,在拍打懸崖的海浪中濺起一朵水花。
一個模糊的影子在泡沫里翻滾,雙腿似乎在慢慢併攏,一頭竄向深海,消失於茫茫黑暗。
波濤洶湧的海浪潮汐之間,一截白絲帶和紅辣椒緩緩飄上水面。
納德站在敞廊的懸崖邊,海浪擊打岩石,濺起的水霧讓他睜不開眼。
他站在懸崖邊,凝視在海面漂浮的紅辣椒很長時間。
從帆布包里找出馬特奧的信,輕輕打開,上面用整齊的塞拉語寫著——
回來吧,露西婭,我接了礦場的活,很快就能把債務還清了。
他抓緊信紙,心頭湧起一股憤怒,這個畜生!
將信放在粗糙的岩石邊緣,看著它被一陣鹹濕的海風吹走。
信會去哪?納德不知道,但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露西婭找到了她想要的安寧,醫生也親手幹掉一隻魚人,還有什麼值得遺憾的呢。
時間悠然而過,海風將白絲帶捲入深不見底的漩渦,醫生握著脹痛的後腦勺,迷茫從地面站起。
他還沉醉在過去的記憶里,槍口對準影子勾勒在地面的「日耳曼士兵」:
「該死,你殺了她!」
納德從夾克里找出一根歪歪扭扭的香菸點燃,凝視在白煙里一片朦朧的海洋。
他轉過去,背對紅月,注視醫生忽然迷茫的蒼老臉龐:
「你把過去當成了風車,Doc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