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蘇振海達成約定後,路明非搬出了嬸嬸家。
路明非沒應聲,把門輕輕帶上了。
蘇家安排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乾淨。臥室做了專業隔音處理,空調恆溫,沒有花里胡哨的魔法裝置,只有日常的LED燈。夜裡亮起來的時候,暖黃的光線柔和不刺眼,反倒讓緊繃的神經多了幾分鬆弛——這種感覺對路明非來說很陌生,像第一次睡在不漏風的房間裡,整夜整夜地不習慣,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後來才想明白,少的是冷風和呵斥聲。
前半個月,路明非確實像換了一個人。
六點起床,七點到校,上課認真聽講,下課直奔修煉室,冥修到精疲力盡,爬起來吃點東西,繼續冥修,直到深夜。那種勁頭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好像蘇振海那杯茶里下了什麼藥,讓一個從小到大能躺著絕不坐著的衰仔忽然變成了修煉機器。
但說實話,那半個月的拼命與其說是決心,不如說是新鮮感。
閉上眼睛就能看到腦海里漂浮的透明月色和粉色星塵,像兩團微縮的星雲——這玩意兒以前只存在於別人的描述里,現在真真切切地懸在他自己的意識深處,誰看了不興奮?就像剛拿到新遊戲的前幾天,你連吃飯都捨不得放下手柄,不是因為你多自律,是因為太新鮮了,每一步都有驚喜,每一次冥修都能看到星塵比昨天更亮一點,那種肉眼可見的進度條比任何雞湯都管用。
但新鮮感是有保質期的。
第三周開始,機器生鏽了。
閉上眼睛看到的還是那兩團星塵,透明的月色依舊活潑,粉色的依舊溫潤——但「哇我居然真的有星塵「的驚嘆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又來了「的疲倦。就像新遊戲打了一周之後,地圖背熟了,機制摸透了,剩下的就是枯燥的刷級,而刷級這件事,從來不是路明非的強項。
早上上課偶爾會走神,薛木生在講台上拆解冥修要領的時候,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看操場上不知道誰丟的礦泉水瓶被風吹得滾來滾去。中午冥修結束後,他不再像前兩周那樣徑直衝去蘇家的冥想室,而是慢吞吞地排隊打飯,端著餐盤迴宿舍,打開電腦。
星際爭霸的啟動音樂響起來的那一刻,路明非覺得靈魂歸位了。
他一邊往嘴裡塞米飯一邊操控槍兵滾雷,滑鼠點得比連結星子勤快多了。屏幕上蟲族的大軍潮水般湧來,他手忙腳亂地拉防線,嘴裡含混地罵了一句——這種手忙腳亂他熟悉,比冥修時追著星子跑熟悉多了,至少追蟲族他有信心追得上。
打完一局,看了看時間,猶豫了一下——去冥想室還是再來一局?
再來一局。
然後又來一局。
等他回過神來,天已經黑了。路明非盯著屏幕上「VICTORY「的字樣,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廢物——說好的不退縮呢?說好的拼命呢?蘇振海給他鋪了台階,他倒好,在台階上坐下來開始打遊戲了。
他關掉電腦,賭氣似的抓起星辰魔器去了冥想室,冥修到半夜,第二天起來照舊困得像條死狗,上午的課又走了神,中午又打了一局星際——然後又是「再來一局「。
就這麼周而復始,像一台壞掉的洗衣機,在「努力「和「摸魚「兩個檔位之間反覆橫跳。
路明非有時候也會鄙視自己:你看看人家楚子航,十個月釋放初階魔法,每天修煉時間固定、效率固定、連吃飯的量都是計算過的;再看看你自己,修煉時間不固定,打遊戲時間倒是越來越固定,連打星際的段位都比冥修的進度漲得快。
但鄙視歸鄙視,第二天該摸魚還是摸魚。
他就是這麼個人——可以下決心,但維持不了決心;知道該拼命,但拼命的保質期和新鮮感綁定,新鮮感一過,決心就跟碳酸飲料里的氣一樣,跑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瓶甜膩膩的糖水。衰仔的底色不是懶,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算了「——算了,今天先這樣吧,明天再說。然後明天復明天,明天何其多。
但老天確實給過他一副好牌。
好到什麼程度呢——如果他把打遊戲的時間全拿來冥修,第一個月就能拿到B級。這意味著別人在C級和D級之間掙扎的時候,他半隻腳已經踏進了把控星子的門檻。雙系覺醒的天賦就像一台排量遠超同級的發動機,別人踩到底才勉強跟上,他輕點油門就已經超過去了——只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連油門都懶得踩。
而且,有些事他自己不知道。
每當他閉上眼睛沉入冥修,公寓裡就會起一些細微的變化——空氣中的元素力會不自覺地朝他聚攏,像溪水遇到了低洼處,自然而然地流過來。不是洶湧的,是緩慢的、無聲的,像潮汐漫上沙灘,一寸一寸,不驚不擾。他呼吸的時候,那些元素力就順著毛孔滲入體內,融進魔力池,像雨水滲入乾裂的土地,無聲無息卻實實在在。
路明非感知不到這些。
他只知道冥修的時候狀態不錯,星塵亮得比預期快一些,魔力池蓄得比算的滿一些——他把這些歸功於星辰魔器,歸功於蘇家冥想室的隔音和恆溫,歸功於「這周其實也沒那麼偷懶吧「。他從來不會往更深的地方想,就像魚不會注意到水,人不會注意到空氣——有些東西太自然了,自然到你根本意識不到它的存在。
如果有一個高階法師路過他的房間,大概會皺起眉頭:這個新生的元素親和度高得不對勁,天地間的元素力在主動向他傾斜,像是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呼喚它們。但路明非房間裡沒有高階法師,只有一台打星際的電腦和一個不努力的衰仔,誰也發現不了這件事。
所以哪怕他摸魚摸得理直氣壯,成績也不難看。
仕蘭魔法高中每月月底有一場星感石測試,檢驗學生冥修成果最直接的方式。
測試很簡單,魔法廣場上擺著一塊半人高的星感石,測試者將手放上去,集中精神進入冥修狀態,星感石就會根據星塵能量的強弱映射出光芒——那光芒的顏色取決於測試者的系別,火系是紅色,冰系是白色,風系是青色,每一系都有自己的顏色,像是魔法世界給每個人發的身份證。而光芒的強弱則代表修為高低,分為S、A、B、C、D五個等級。D級不合格,B級及以上,才有資格嘗試把控星子。
雙系覺醒的學生只需要選擇其中一系進行測試即可——兩系同時測太耗精神,學校也不建議新生這麼幹。
第一個月月底,路明非選擇了召喚系。
輪到他時,周圍響起幾聲竊竊私語:「就是那個雙系覺醒的「「他選了召喚系,會是什麼顏色?「路明非沒有理會,走到星感石前,將右手輕輕放在冰涼的石面上,閉眼,沉入冥修。片刻後,腦海深處那團透明的月色星塵微微亮起,一股清涼而幽寂的力量從掌心溢出,緩緩注入星感石。
星感石亮了起來。
那光芒很奇特——不是常見的紅、白、青,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月色,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冷冽、清寂,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柔和,仿佛你看到的不是光,而是月光本身。光芒的強度不算耀眼,穩定地覆蓋住石面,不濃不淡,恰好在C級的標準線上。
透明的月色在黑色的星感石上靜靜流淌,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月夜。
周圍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低聲議論:「這是什麼顏色?透明的?「「召喚系,很少見,不過確實好看「「C級,中規中矩吧,有星辰魔器輔助正常發揮「。
沒有人覺得他在偷懶。因為在旁人看來,一個新生首月拿到C級,已經是藉助星辰魔器才能達到的不錯成績了——誰能想到這個C級不是他的上限,而是他半吊子努力的下限?就像一張滿分一百分的卷子考了六十分,別人覺得及格了不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四十分不是不會,是根本沒寫。
何雨是D級,星感石上那點微弱的紅光像凌晨天邊若有若無的火星,一陣風就能吹滅——火系,但火苗小得可憐。張小侯勉強摸到C級門檻,石面上泛起斑駁的青色光輝,偶爾閃爍,像一盞快要熄滅又倔強撐著的燈——風系,風聲若有若無。趙孟華也是C級,但星感石上燃起的紅色明顯比何雨那點火苗穩定得多,火焰均勻地覆蓋住石面,只是亮度依舊有限——他的C級是上限,資源拉滿了也就到這兒了。
路明非看了趙孟華一眼,心想:你全力以赴才跟我摸魚一個水平,這要是讓你知道了,不得氣死?
當然他不會說出來。衰仔的優點就是有眼力見,有些話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好。
薛木生倒是看出來了。
這個話多得像倒豆子的中年男人,講起課來囉嗦,看人卻准得嚇人。他注意到路明非第三周開始走神,注意到他課間不再追著老師問問題,注意到他偶爾打哈欠時眼底的疲憊——不是冥修累的,是熬夜打遊戲累的。薛木生找他談了一次話,語氣不算嚴厲,但話說得直:你的天賦不該只有C級。
路明非點頭如搗蒜,表示一定改正,回去又打了兩局星際。
薛木生不知道的是,路明非的「改正「保質期只有三天。三天之後,該走神走神,該摸魚摸魚,只是偶爾在薛木生目光掃過來的時候裝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演技不算精湛,但夠用。
測試結束後,蘇曉檣找到他。
「算你有點本事,「語氣刻薄,像在點評一份勉強及格的作業,「靠著我給的星辰魔器拿到C級,沒浪費這一個月的使用權。「
頓了頓:「C級及以上就能申請第二個月屬於自己的凡級星辰魔器使用權,手續我已經幫你遞上去了。弄丟了你賠不起。「
路明非撓了撓頭:「謝謝啊,下個月肯定到B級。「
蘇曉檣輕哼一聲,轉身就走,嘴角在轉身的瞬間微微上揚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湖面被風吹起的漣漪,一閃即逝。
第二個月,路明非拿到了屬於自己的凡級星辰魔器。
握著這枚真正屬於自己的魔器,他心裡多了幾分珍視——不是借的,是他用C級成績換來的。屬於他的東西和借來的東西,拿在手裡的感覺終究不一樣。
然後他依然在摸魚。
比上個月好一點,但好得有限。下午課後去冥想室的頻率從「每天「變成了「三四天「,中間空出來的日子就窩在宿舍打星際。他有時候會想起蘇振海的約定,然後告訴自己「明天補回來「——明天當然沒有補回來,但雙系天賦和星辰魔器替他補了大部分。
這就是天賦的好處,也是天賦的壞處。好處是讓你偷懶也有底線,壞處是你知道自己有底線之後就更容易偷懶了——反正摸摸魚也能過,幹嘛要拼命呢?
薛木生第二個月就懶得管他了。
不是因為放棄,是因為沒必要。路明非的成績一直穩在中上水平,星感石測試穩步提升,修煉進度不曾停滯——從數據上看,這是一個天賦不錯、態度端正、穩步上升的好學生,有什麼好管的?至於他上課偶爾走神、課間不再追著老師問問題,那又怎樣?結果擺在那裡,過程誰在乎呢?
只有薛木生偶爾路過教室後窗的時候,會看到路明非盯著窗外發呆的側臉,然後在心裡嘆一口氣——那口氣嘆的不是失望,是可惜。他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太多天才,真正走遠的從來不是天賦最高的那個,而是最不肯停下來的那個。
路明非的天賦是夠的,但他的心性還不夠。薛木生看得出來,但有些話說了也沒用,得自己摔過跟頭才肯信。
第二個月月底,星感石測試,路明非依舊只測了召喚系。
這一次,當他將手放在星感石上,那片透明的月色比上個月明亮了太多——不再是勉強覆蓋石面的微光,而是像真正的月光傾瀉而下,冷冽而清澈,將整塊星感石浸在一片幽寂的月色之中,石面上仿佛落了一層霜雪,又像深冬的湖面映著滿月,安安靜靜的,卻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B級。
廣場上安靜了幾秒,隨即一陣譁然。
「一個月就從C級升到B級?「
「雙系天賦果然不是蓋的……「
趙孟華的臉色沉了一下。他這個月還是C級,星感石上的紅色火焰比上個月穩定了些,但亮度依舊沒有質的突破——穩了,但沒往上走。而路明非從C跳到了B,那片月色像一把無聲的刀,不張揚,卻已經架在了他的優越感上。
路明非自己倒沒什麼得意的。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片漸漸消退的月色光芒,心想:我這就半吊子努力都能拿B,要是真拉滿了……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心虛。
考官點了點頭:「不錯,B級,有資格嘗試把控星子了。把控星子是魔法釋放的關鍵,用精神意念引導星子,讓它們靜止、歸位,連成星軌。過程艱難,不可急躁。「
路明非微微躬身:「謝謝考官。「
把控星子。
這才是真正的硬仗。
冥修是讓你安靜地坐在黑暗裡,把控星子是讓你在黑暗裡同時抓住七隻螢火蟲——每隻都往不同的方向飛,你抓一隻的時候另外六隻就跑了。
第一次嘗試,路明非選了召喚系裡最近的一顆星子,用精神意念去鎖定它。那顆星子感受到了他的意念,不僅沒停,反而跑得更快了,像一條被主人追著跑的貓,你不追它還懶洋洋地趴著,你一追它就竄上了牆頭。
路明非咬牙追了上去,意念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腦子傳來陣陣刺痛。就在星子快要靜止的瞬間——分心了。腦海里閃過一絲雜念,像一粒沙子掉進了精密的齒輪里,整台機器瞬間卡死。星子猛地掙脫,跑得無影無蹤,連帶著旁邊幾顆也受了驚,比之前跑得更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