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十月九日,清晨
魏忠賢自縊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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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暗自嘆息,更多的人在觀望——皇上接下來會怎麼做?閹黨的殘餘會不會被清算?誰會成為下一個被提拔的人?
今日早朝,奉天殿內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沒有往日的壓抑,也沒有想像中的輕鬆。百官分立兩側,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朱由檢身上。他們知道,今天的朝會,皇上一定有大事要宣布。
「上朝!」王承恩高聲道。
百官叩首,山呼萬歲。
朱由檢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魏忠賢已伏法,閹黨之禍暫告一段落。」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但朝堂不可一日無綱紀,六部不可一日無主事。朕今日有幾項人事任命,眾卿聽宣。」
他看了王承恩一眼。王承恩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原禮部尚書溫體仁,克己奉公,才幹優長,著即擢升為文華殿大學士,入閣辦事。具體職掌,另行議定。」
百官聞言,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溫體仁。他跪伏在地,面色平靜,叩首謝恩:「臣領旨謝恩。」
「原戶部尚書畢自嚴,精於理財,通曉國計,著即擢升為建極殿大學士,仍領戶部尚書。」
畢自嚴出班,叩首謝恩。此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瘦,目光銳利。他在天啟年間因不滿魏忠賢專權而多次請辭,如今被重新起用,正是崇禎整頓財政的一步棋。
「原詹事府詹事徐光啟,博學多才,通曉中西,著即擢升為東閣大學士,領工部尚書。」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騷動。徐光啟已經六十有五,早年因與魏忠賢不合而罷官歸鄉。如今被召回,且直接入閣領工部,足見皇上的重視。
徐光啟出班,聲音有些顫抖:「臣……臣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竭盡全力,以報聖恩。」
「原兵部侍郎孫承宗,威望素著,熟悉邊務,著即擢升為武英殿大學士,領兵部尚書。」
孫承宗的名字一出,殿內頓時議論紛紛。此人是天啟年間的帝師,曾任遼東經略,修築關寧錦防線,因受閹黨排擠而罷官。如今被召回掌兵部,意味著皇上的邊塞策略將有大變。
孫承宗出班,叩首謝恩,聲音洪亮:「臣老矣,然陛下不以臣老朽,臣敢不效犬馬之勞!」
「原大同總兵滿桂,驍勇善戰,屢立戰功,著即擢升為宣大總督,總領宣府、大同二鎮兵馬。」
滿桂不在朝中,由兵部代為接旨。
殿內一片肅然。這一連串的人事任命,幾乎將朝堂和邊關的關鍵位置全部換了一遍。眾人心中暗暗驚嘆——皇上這一步,走得又快又穩。
王承恩繼續宣讀:
「內閣首輔黃立極,老成持重,著即留任原職。」
黃立極出班,叩首謝恩。他面色平靜,但心中波瀾起伏——皇上留他,是因為他還有用,還是暫時找不到替代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必須更加謹慎。
「原內閣次輔施鳳來,年事已高,著即改任太子太傅,賜宅邸一座,金百兩,准其致仕。」
施鳳來身子一顫,緩緩出班。他跪在殿中,聲音沙啞:「臣……謝陛下天恩。」
他的眼眶微紅。他知道,這是皇上給他的體面——不是罷官,是「致仕」;不是驅逐,是賜宅賜金。他可以用一個「榮休」的名頭離開朝堂,不必像魏忠賢那樣身敗名裂。
「原內閣群輔張瑞圖,著即改任太子太保,賜宅邸一座,金百兩,准其致仕。」
張瑞圖也出班謝恩。他的面色比施鳳來平靜得多,但叩首時,額頭上青筋微露。
王承恩念完最後一道任命,收起聖旨。
朱由檢目光掃過殿內:「眾卿可有異議?」
殿內一片寂靜。沒有人敢有異議,也沒有人有理由異議——這些人選,要麼是德高望重的老臣,要麼是才幹出眾的能吏,要麼是皇上登基以來的心腹。
「既無異議,退朝。」朱由檢站起身。
「退朝!」王承恩高聲道。
百官叩首,目送朱由檢離開。
(乾清宮偏殿,同日午後)
散朝後,朱由檢沒有休息,而是讓人將溫體仁單獨召到偏殿。
溫體仁跪伏在地,心中暗暗揣測——皇上單獨召見自己,是要交代什麼事?
「溫愛卿,起來說話。」朱由檢語氣比朝會上緩和了許多。
溫體仁起身,垂手站立。
朱由檢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朕讓你入閣,但沒有給你具體的差事。你知道為什麼嗎?」
溫體仁心中一動,恭敬道:「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因為朕要你做的事,不是一件,是很多件。具體是什麼,朕還沒有想好。」
他轉過身,直視溫體仁:「但你放心,朕不會讓你閒著的。」
溫體仁叩首:「臣願為陛下分憂,無論何事。」
朱由檢點了點頭:「你回去等著。朕想好了,自會召你。」
「臣遵旨。」
溫體仁退出偏殿,走出宮門時,心中暗暗盤算——皇上沒有給他具體的職掌,這意味著他可能是一個「機動」的角色,哪裡需要就補哪裡。這種安排,既可能是信任,也可能是試探。
「不急。」他低聲道,「皇上會用我的。」
(黃立極府邸,當夜)
黃立極回到府中,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今日朝會的任命名單,看了很久。
「溫體仁文華殿大學士……畢自嚴建極殿……徐光啟東閣……孫承宗武英殿……」他喃喃自語,「皇上這是要把朝堂徹底翻新一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黃立極留任內閣首輔」。
「留任……」他苦笑一聲,「不是信任,是還沒找到人替我吧。」
他知道,皇上留他,是因為他熟悉朝政、熟悉內閣運作,暫時還用得上。等到皇上覺得不需要他了,他也會像施鳳來、張瑞圖一樣,被賜一座宅子、一百兩金子,體面地掃地出門。
「也罷。」他嘆了口氣,「能多留一天是一天。至少……比魏忠賢強。」
(施鳳來府邸,同一夜)
施鳳來正在收拾行李。
皇上賜了他一座宅子,在東城,不大,但夠住。他打算明天就搬過去。
「老爺,這些東西都要帶走嗎?」管家指著書房裡堆積如山的書籍和字畫。
「帶走。」施鳳來坐在椅子上,看著這間他住了多年的書房,眼中滿是不舍。
「老爺,皇上賜了金百兩,夠咱們花銷一陣子了。您何必……」
「你不懂。」施鳳來打斷他,「皇上賜的銀子,不是讓我花的,是讓我『安分』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能在魏忠賢倒台後全身而退,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多少人連命都保不住,我還求什麼?」
管家不再說話。
施鳳來望著窗外的夜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大明啊大明,」他低聲道,「老夫走了,但願你能好起來。」
(張瑞圖府邸,同一夜)
與施鳳來不同,張瑞圖沒有收拾行李。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紙,手裡握著筆,卻遲遲沒有落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朝堂上的經歷——從天啟年間的風光,到魏忠賢時的依附,再到如今的體面退場。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知道,皇上會不會真的放過他。
「太子太保……」他喃喃道,「好聽的名頭,不過是遮羞布。」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罷了。能活著離開,已經是萬幸。」
他吹滅燭火,坐在黑暗中。
(乾清宮,深夜)
朱由檢批完最後一本奏摺,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端來熱茶,小心翼翼地問:「陛下,今天這些任命,朝中議論紛紛。有人說陛下太過心急,也有人說陛下任人唯親……」
「任人唯親?」朱由檢笑了,「溫體仁不是朕的親戚,畢自嚴不是,徐光啟不是,孫承宗也不是。他們能上位,是因為他們能辦事。」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魏忠賢倒了,但朝堂上的爛攤子還在。朕需要能辦事的人,不管他們是東林黨還是閹黨,只要肯辦事、能辦事,朕就用他們。」
王承恩點了點頭:「陛下聖明。」
「不是聖明。」朱由檢放下茶盞,「是沒辦法。大明的底子太薄了,經不起折騰。朕只能一步一步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京城。
「溫體仁、畢自嚴、徐光啟、孫承宗……這些人,是朕的希望。但願他們不要辜負朕。」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宮牆上。朱由檢知道,魏忠賢雖然死了,但大明的危機遠沒有結束。財政、邊患、流寇……每一個都是懸在頭頂的刀。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