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十月五日,深夜
(錦衣衛詔獄)
崔呈秀已經被關了三天。
這三天裡,沒有人來審他,沒有人來問他。只有一個送飯的獄卒,每天準時把粗茶淡飯從門洞塞進來,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魏忠賢有沒有來救他,不知道皇上會不會殺他。這種未知的恐懼,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第四天夜裡,牢門的鐵鎖響了。
崔呈秀猛地抬起頭,看見駱養性提著燈籠走了進來。燭火映著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崔大人,住得還習慣嗎?」駱養性語氣平淡。
崔呈秀嘴唇哆嗦了一下:「駱指揮使……皇上……皇上怎麼說?」
「皇上讓我來問你幾句話。」駱養性在桌前坐下,拿出紙筆,「你答得好,或許還有活路;答得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崔呈秀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
「我……我答,我什麼都答!」
駱養性點了點頭:「那好。我問你,你在兵部經手的軍餉,有多少是進了魏忠賢的腰包?」
崔呈秀渾身一顫,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駱養性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沉默了很久,崔呈秀終於低下頭,聲音沙啞:「每一筆……每一筆軍餉,都要先過魏公公的手。他拿三成,剩下的才發到邊關。」
「三成?」駱養性提筆記錄,「這些年,一共有多少?」
「少說……少說也有二百萬兩。」
「除了軍餉,還有什麼?」
「還有……還有各地官員的孝敬。每逢年節,各地巡撫、布政使都要給魏公公送禮。多則上萬,少則數千。還有……還有賣官的銀子。吏部的空缺,誰出價高誰得,銀子也是魏公公拿大頭。」
駱養性一條一條地記下來,面不改色。他記完最後一筆,合上本子,站起身。
「崔大人,你說的這些,可有人證物證?」
「有!有!」崔呈秀連忙道,「魏公公的帳房先生那裡有一本暗帳,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還有……還有田爾耕、許顯純他們也經手過,他們也知道。」
駱養性點了點頭:「我會去查。如果屬實,我會向皇上稟明。」
他轉身要走,崔呈秀忽然撲過來,抓住他的衣角:「駱指揮使!我……我都說了,皇上會不會饒我一命?」
駱養性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皇上自有聖裁。」
他掙脫崔呈秀的手,大步走出牢房。
(乾清宮,次日清晨)
駱養性將供狀呈到朱由檢案前,然後跪在一旁,等待指示。
朱由檢翻開供狀,一頁一頁地看。魏忠賢的罪惡,從軍餉到賣官,從打壓東林到結黨營私,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也不知道。
看完最後一頁,他合上供狀,沉默了很久。
「二百多萬兩軍餉……」他喃喃道,「夠邊軍發三年的餉了。」
駱養性不敢接話。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晨光初現,金色的陽光灑在宮牆上,卻驅不散他眼中的陰霾。
「去,把這份供狀抄錄三份。一份存檔,一份交給內閣,一份……」他頓了頓,「朝會上用。」
「陛下要……」
「明天,朕要開大朝會。」朱由檢轉過身,「朕要讓滿朝文武看看,魏忠賢這些年幹了什麼。」
(魏忠賢府邸,同日)
消息像瘟疫一樣在京城蔓延。
崔呈秀招供了,把魏公公供出來了。皇上要動手了。閹黨要倒了。
每一個消息都像一把刀,扎在魏忠賢的心上。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崔呈秀的供狀抄本。他已經看了無數遍,每一行字都像烙鐵燙在眼睛裡。
「二百萬兩……賣官……結黨……」他喃喃自語,「崔呈秀啊崔呈秀,你跟著咱家這麼多年,咱家對你不薄,你……」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閉上了眼睛。
「公公!」管家跌跌撞撞跑進來,「宮裡有消息了!明天要大朝會,皇上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當面宣您的罪狀!」
魏忠賢猛地睜開眼,臉色慘白。
「什麼?!」
「消息千真萬確!聽說皇上還讓錦衣衛封鎖了九門,不許任何人進出!」
魏忠賢站起來,又跌坐回去。他的手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公公,怎麼辦?要不要……」
「怎麼辦?」魏忠賢慘笑一聲,「還能怎麼辦?皇上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問:「黃立極呢?施鳳來呢?張瑞圖呢?他們都怎麼說?」
管家低下頭:「他們……他們都稱病不出。」
魏忠賢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所有人拋棄了。
(乾清宮,大朝會,天啟七年十月六日清晨)
奉天殿內,百官齊聚。
與往日不同,今天的氣氛格外凝重。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竊竊私語。所有人都在等,等皇上開口。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緒。王承恩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份長長的奏摺。
「上朝!」王承恩高聲道。
百官叩首,山呼萬歲。
朱由檢沒有說「平身」。他掃視殿內,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掠過。
「朕今日召你們來,只為一件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崔呈秀貪墨軍餉、賣官鬻爵一案,你們都知道了吧?」
殿內一片寂靜。
「駱養性。」朱由檢喚道。
駱養性出班,跪在殿中:「臣在。」
「把崔呈秀的供狀,念給眾卿聽。」
「是!」
駱養性展開供狀,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每一筆罪狀,每一筆銀子,每一個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念完之後,朱由檢站起身:「魏忠賢,你還有什麼話說?」
魏忠賢跪在殿中,渾身發抖。他想辯解,想求饒,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不說話,朕替你說。」朱由檢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魏忠賢面前,「你在宮裡二十多年,從天啟爺到朕,你做過什麼,朕都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朕念你是三朝老臣,饒你一命。即日起,削去你司禮監秉筆太監、東廠提督之職,發往鳳陽守皇陵。非朕旨意,不得回京。」
魏忠賢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甘和絕望。
「陛下……臣……臣冤枉……」
「冤枉?」朱由檢冷笑一聲,「崔呈秀的供狀在這裡,田爾耕、許顯純的供狀也在這裡。你要朕一件一件給你看?」
魏忠賢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來人。」朱由檢轉過身,「送魏公公出京。」
兩名錦衣衛上前,架起魏忠賢往外走。魏忠賢掙扎著,回頭看向殿內的文武百官——那些人,曾經都跪在他腳下,稱他「九千歲」。如今,沒有一個人敢看他。
他被拖出殿門,消失在晨曦中。
(鳳陽,皇陵,天啟七年十月八日)
魏忠賢被押送到鳳陽時,已經是傍晚。
皇陵冷冷清清,只有幾個守陵的老太監。他們看見魏忠賢,既不敢上前,也不敢避開,只是遠遠地站著。
「就這裡了。」押送的錦衣衛將他推進一間破舊的廂房,「公公好自為之。」
錦衣衛鎖上門,轉身離去。
魏忠賢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四壁斑駁的牆皮,聞著潮濕發霉的氣味,忽然笑了。
「皇上啊皇上,」他喃喃道,「你不殺咱家,是怕天下人議論。你把咱家發配到這裡,是想讓咱家自生自滅。」
他坐在床沿上,閉上眼睛。
「可咱家不會讓你如願的。」
他解開腰帶,掛上房梁,打了個死結。
他踮起腳尖,將脖子伸了進去。
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在宮裡從一個小太監爬到九千歲的日子,想起天啟爺對他的信任,想起那些跪在他腳下的人,想起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
「咱家這輩子……」他低聲道,「值了。」
他一腳蹬開凳子。
(乾清宮,同日深夜)
王承恩快步走進殿內,臉色凝重:「陛下,鳳陽來報——魏忠賢自縊了。」
朱由檢正在批閱奏摺,聞言手一頓,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放下筆,淡淡道。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不要……」
「不要聲張。」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自縊是他自己的事,與朕無關。傳旨下去,就說魏忠賢畏罪自盡,罪有應得。」
「是。」
朱由檢望著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語。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宮牆之上。他知道,魏忠賢死了,但溫體仁、劉宗周、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這些人還在。他們有的是刀,有的是棋子,有的是投機者。
他需要他們,但也需要防著他們。
「朕的江山,」他低聲道,「才剛剛開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