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十月二日,清晨
(乾清宮)
朱由檢剛下早朝,王承恩便匆匆跟上來,壓低聲音:「陛下,施鳳來和張瑞圖的摺子遞上來了。」
「哦?」朱由檢腳步不停,「寫的什麼?」
「彈劾兵部尚書崔呈秀,貪墨軍餉、賣官鬻爵、結黨營私,共計十二條罪狀。聯名具奏,證據附後。」
朱由檢嘴角微微上揚:「這兩個人,倒是識相。」
他走進偏殿,接過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寫得不錯。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看來施鳳來昨晚一夜沒睡。」
「陛下,接下來……」
「傳朕口諭,召兵部尚書崔呈秀入宮,朕要『例行問對』。」朱由檢頓了頓,「另外,讓駱養性帶錦衣衛在宮門外候著。沒有朕的旨意,不許放走任何人。」
王承恩心頭一凜:「是!」
(兵部,崔呈秀值房)
崔呈秀正在批閱公文,忽然有太監來傳旨:「陛下口諭,召兵部尚書崔呈秀即刻入宮問對。」
崔呈秀心中一緊。這幾日他眼皮一直跳,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皇上突然召見,不知是福是禍。
「臣遵旨。」他整了整衣冠,跟著太監出了兵部。
路上,他試探著問:「這位公公,可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
太監面無表情:「奴婢不知。陛下只說『例行問對』。」
崔呈秀不再多問,心中卻越發不安。
(乾清宮偏殿)
崔呈秀跪在殿中,額頭貼著地面。
朱由檢坐在上首,手裡拿著一份奏摺,翻來覆去地看,就是不說話。
殿內安靜得可怕。崔呈秀的額頭開始冒汗,後背的官袍漸漸濕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的功夫,也許更久——朱由檢終於開口了。
「崔愛卿,你在兵部幾年了?」
崔呈秀一愣,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臣在天啟五年出任兵部尚書,至今兩年有餘。」
「兩年……」朱由檢點了點頭,「兩年時間,兵部的軍餉帳目,你經手了多少?」
崔呈秀心中咯噔一下,強作鎮定:「臣經手的每一筆軍餉,都有帳可查。」
「有帳可查?」朱由檢忽然笑了,將手中的奏摺扔到崔呈秀面前,「那你自己看看,這份摺子上寫的,是不是『有帳可查』?」
崔呈秀撿起奏摺,展開一看,臉色瞬間慘白。
那是施鳳來和張瑞圖的聯名彈劾摺子。十二條罪狀,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證據附在後面——有帳目,有證人,有田契,甚至有他親筆簽批的公文。
「這……這是誣陷!」崔呈秀聲音發顫,「陛下,臣冤枉!施鳳來、張瑞圖二人與臣有私怨,這是挾私報復!」
「挾私報復?」朱由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覺得朕信嗎?」
崔呈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三萬兩銀子,是你從軍餉里貪的嗎?」
「臣……臣……」
「還有那五筆軍餉帳目,共計十二萬兩,去向不明。你告訴朕,銀子去哪了?」
崔呈秀渾身發抖,連連叩首:「陛下!臣……臣只是一時糊塗!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
朱由檢沒有回答,轉過身,背對著他。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崔呈秀知道,自己完了。
「來人。」朱由檢忽然開口,聲音冰冷。
殿門被推開,駱養性帶著兩名錦衣衛大步走進來。
「陛下……」崔呈秀癱在地上。
「崔呈秀貪墨軍餉、賣官鬻爵、結黨營私,罪證確鑿。」朱由檢一字一頓,「即刻革職拿問,交錦衣衛審訊。」
「不!陛下!臣冤枉!臣……」
兩名錦衣衛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崔呈秀,拖著他往外走。
「魏公公會救我的!魏公公……」崔呈秀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殿外。
朱由檢站在原地,負手而立。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崔呈秀已經拿下了。接下來……」
「接下來?」朱由檢轉過身,目光冷峻,「接下來,該輪到魏忠賢了。」
他走回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崔呈秀案,一查到底,不得牽連,不得姑息。」
(魏忠賢府邸,同日午後)
崔呈秀被抓的消息傳遍了京城。
魏忠賢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書房裡看密報。他的手一抖,密報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他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公公……崔大人被皇上拿下了!說是施鳳來和張瑞圖聯名彈劾,十二條罪狀,證據確鑿。錦衣衛當場鎖拿,已經關進詔獄了!」
魏忠賢身形一晃,扶住桌案才沒有倒下。
「施鳳來……張瑞圖……」他咬牙切齒,「這兩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咱家昨晚還跟他們說得好好的,今天他們就咬咱家的人!」
「公公,現在怎麼辦?」
魏忠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崔呈秀知道的事情太多。」他低聲道,「他要是扛不住,把咱家供出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臉上的陰鷙已經說明了一切。
「公公,要不要……」
「不要輕舉妄動。」魏忠賢擺了擺手,「皇上既然敢動崔呈秀,就一定準備好了後手。咱家現在去鬧,就是自投羅網。」
他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崔呈秀啊崔呈秀,你跟了咱家這麼多年,咱家對你不薄。你可千萬別……」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乾清宮,當夜)
朱由檢批完最後一本奏摺,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端來熱茶,輕聲道:「陛下,崔呈秀已經關進詔獄了。駱養性問,要不要審?」
「審。」朱由檢端起茶盞,「但要慢慢審。不急,讓他自己先想想。」
「是。」
朱由檢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施鳳來和張瑞圖呢?」
「二位大人遞了摺子之後,一直閉門不出。魏忠賢派人去問話,他們都說『身體不適』。」
朱由檢笑了:「他們倒是聰明。知道魏忠賢現在恨不得吃了他們。」
「陛下,那下一步……」
「下一步,等。」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等崔呈秀開口。他開口了,朕就有理由動魏忠賢了。」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萬一崔呈秀不開口呢?」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冷峻:「他會開口的。錦衣衛的手段,沒有人扛得住。」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朕也不急。魏忠賢現在已經是驚弓之鳥,他身邊的人會一個一個離他而去。等他自己把自己逼到絕路上,朕再出手不遲。」
窗外,夜色深沉。朱由檢負手而立,久久不語。
他知道,這場博弈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崔呈秀是魏忠賢的左膀右臂,砍掉這隻手臂,魏忠賢就等於斷了一隻手。
剩下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