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九月三十日,深夜
(魏忠賢府邸,密室)
魏忠賢坐在上首,臉色鐵青。堂下坐著六個人:內閣次輔施鳳來、內閣群輔張瑞圖、司禮監太監王體乾、刑部尚書薛貞、工部尚書李養德,以及一直站在一旁的崔呈秀
「人都到齊了。」魏忠賢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意,「咱家今天叫你們來,只為一件事——皇上要動咱們了。」
施鳳來身子一顫,低下頭不敢說話。張瑞圖面色如常,但握茶杯的手微微發抖。
王體乾小心翼翼地問:「魏公公,皇上不是已經把鄭三的摺子交內閣核查了嗎?這事兒……」
「核查?」魏忠賢冷笑一聲,「交內閣核查,就是交給黃立極。黃立極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能查出讓咱家滿意的結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咱家今天把話說明白。黃立極已經投了皇上,內閣咱們指望不上了。同時,周應秋倒了,曹思誠也倒了。下一個是誰?是你們中的哪一個?」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一片寂靜。薛貞擦了擦額頭的汗,李養德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眾人默默無言。
一會後,張瑞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魏公公,依您之見,咱們該怎麼辦?」
魏忠賢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咱家想了幾個辦法,你們聽聽。」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彈劾不能停。讓咱們的人在六部、都察院繼續遞摺子,彈劾溫體仁,彈劾劉宗周,彈劾黃立極。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讓皇上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
「第二,拉攏。黃立極投了皇上,但施鳳來、張瑞圖你們還在內閣。你們要在內閣里跟黃立極爭,不能讓他一個人說了算。六部里,薛貞、李養德你們也要把住自己的人,不能讓皇上一個一個換掉。」
「第三……」魏忠賢頓了頓,目光變得陰冷,「準備後路。萬一皇上真的翻臉,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王體乾臉色一變:「魏公公,您是說……」
「咱家什麼都沒說。」魏忠賢打斷他,「但你們心裡要有數。」
堂下又是一陣沉默。
施鳳來小心翼翼地問:「魏公公,皇上現在占了上風,咱們硬碰硬……能贏嗎?」
魏忠賢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施閣老,你是怕了?」
施鳳來連忙搖頭:「不不不,下官只是……」
「怕也沒用。」魏忠賢站起身,「皇上要的是咱們的命,不是咱們的官。你以為投靠皇上就能活?黃立極投了,他就能活?等皇上把咱們都收拾完了,下一個就是他。」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咱家在宮裡二十多年,見過太多人倒下去。倒下去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所以咱家不想倒,也不會倒。」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你們跟著咱家,咱家保你們富貴;你們要是想走,咱家也不攔。但走之前想清楚——皇上會不會信你們?黃立極的例子就在眼前。」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說話。
魏忠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們回去吧。記住咱家說的話——彈劾、拉攏、準備後路。三條腿走路,總比一條腿穩當。」
眾人紛紛起身告辭。
崔呈秀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時,魏忠賢叫住他。
「呈秀。」
「公公還有何吩咐?」
「盯緊了黃立極。」魏忠賢冷冷道,「他遞了什麼摺子,見了什麼人,咱家都要知道。」
「是。」
崔呈秀退出後,魏忠賢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廳堂里。
燭火跳了跳,他的影子在牆上一晃一晃。
「皇上啊皇上,」他喃喃道,「你想玩,咱家就陪你玩到底。」
(乾清宮,次日清晨)
王承恩將一份密報呈到朱由檢案前:「陛下,昨夜魏忠賢召集施鳳來、張瑞圖、王體乾、薛貞、李養德等人在府中密會,直到深夜才散。」
朱由檢看了一遍密報,嘴角微微上揚:「召集這麼多人,看來魏忠賢是真的急了。」
「陛下,要不要……」
「不要打草驚蛇。」朱由檢擺了擺手,「讓他們商量。商量出來的辦法,無非是彈劾、拉攏、準備後路。朕倒要看看,他們能翻出什麼浪。」
「溫大人已經查到了鄭三的底細。鄭三最近跟崔呈秀的人走得近,收了三千兩銀子的『好處費』。」
朱由檢笑了:「三千兩?魏忠賢倒是捨得花錢。」
「陛下,要不要把這事兒捅出去?」
「不急。」朱由檢轉過身,「鄭三隻是個小角色,動他沒用。讓溫體仁繼續查,看看還有誰收了錢。」
「是。」
朱由檢坐回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鄭三案,暫不處理。盯緊崔呈秀。」
寫完,朱由檢閉目養神,略微思考,隨即又下達了一道命令。
「宣內閣次輔施鳳來,內閣群輔張瑞圖入宮覲見。」
天啟七年十月一日,午時
(乾清宮偏殿)
施鳳來和張瑞圖接到旨意時,正在內閣值房當值。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皇上突然召見,所為何事?」施鳳來低聲問。
張瑞圖搖了搖頭,面色凝重:「去了便知。」
兩人一路無話,跟著引路太監來到乾清宮偏殿。殿內,朱由檢正坐在上首,手裡拿著一份奏摺,見二人進來,放下摺子,淡淡開口。
「兩位愛卿來了,賜座。」
王承恩搬來兩把椅子。施鳳來和張瑞圖謝恩坐下,腰杆挺得筆直,卻都不敢抬頭。
朱由檢沒有立刻說話,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施鳳來的額頭開始滲出汗珠。張瑞圖面色如常,但擱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
「昨夜,魏忠賢府上很熱鬧。」朱由檢忽然開口,語氣平淡。
施鳳來身子一顫,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張瑞圖也是臉色一變。
「陛……陛下……」施鳳來結結巴巴地想解釋。
「朕沒有怪你們。」朱由檢擺了擺手,打斷他,「魏忠賢召你們去,你們敢不去嗎?」
施鳳來連連點頭:「陛下聖明,臣等……臣等只是……」
「只是什麼?」朱由檢目光掃過來,帶著一絲冷意,「只是去聽聽魏公公有什麼吩咐?」
施鳳來頓時語塞,張瑞圖連忙接話:「陛下容稟,臣等雖赴魏府之約,但絕無二心。魏忠賢專權跋扈,臣等早已心懷不滿,只是礙於其勢大,不敢公然對抗。」
「哦?」朱由檢嘴角微微上揚,「那張愛卿說說,魏忠賢昨晚跟你們說了什麼?」
張瑞圖咬了咬牙,如實道:「魏忠賢說……皇上要動閹黨,讓臣等在內閣與黃閣老爭權,在六部把住自己的人。還說要繼續彈劾溫體仁、劉宗周、黃立極。」
「還有呢?」朱由檢追問。
「還……還說要準備後路。」張瑞圖的聲音越來越低。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朕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要問罪。朕知道,你們跟著魏忠賢,是不得已。但朕要告訴你們——魏忠賢的路,走不遠了。」
施鳳來和張瑞圖連忙起身跪下:「臣等願為陛下效忠!」
「起來。」朱由檢擺了擺手,「朕不要你們現在就表態。朕只問你們一件事。」
他盯著二人,一字一頓:「如果朕要動魏忠賢,你們是跟著他一起倒,還是跟著朕?」
施鳳來渾身發抖,張瑞圖面色慘白。
「臣……臣自然跟著陛下。」施鳳來顫聲道。
張瑞圖也叩首:「臣誓死效忠陛下。」
朱由檢看著二人,緩緩道:「很好。那朕交給你們一件事。」
「帶頭彈劾兵部尚書崔呈秀。」
「這……」二人明顯猶豫。
「怎麼,不敢?」朱由檢語氣轉冷。
「臣……臣遵旨。」張瑞圖率先叩首。
施鳳來也連忙跟著:「臣遵旨。」
「很好。」朱由檢回到座位上,「你們回去吧。記住,朕今天說的話,不要告訴魏忠賢。」
「臣等不敢!」
二人退出偏殿,走出宮門時,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張大人……」施鳳來低聲道,「皇上這是要逼我們跟魏忠賢翻臉啊。」
張瑞圖苦笑一聲:「不然呢?你以為皇上叫我們來,是喝茶的?」
「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張瑞圖嘆了口氣,「皇上已經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咱們要是不聽,下一個被倒霉的就是咱們自己。」
他頓了頓,又道:「魏忠賢那邊……先應付著。能拖一天是一天。」
施鳳來點了點頭,二人各自上轎離去。
(施鳳來府邸,深夜)
施鳳來回到家中,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見。
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張彈劾崔呈秀的摺子抄本——是他在宮裡偷偷抄錄的。
「崔呈秀……」他喃喃道,「動崔呈秀就是動魏忠賢啊。」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飛快地轉著:附議,得罪魏忠賢;不附議,得罪皇上。
「進退維谷,進退維谷啊……」
大約一刻鐘後。
施鳳來長嘆一聲,睜開眼睛,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附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