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夜
黃立極提筆蘸墨,思索良久,卻遲遲落不下去。
燭火跳了跳,映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明忽暗。案上攤著一份空白的奏摺,旁邊是一疊彈劾溫體仁的摺子抄本,再旁邊——是周應秋的供狀節略。
他盯著那份供狀,目光落在「曹思誠」三個字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魏忠賢的親信,正是他受命去「敲打」劉宗周,試圖壓下彈劾案的人。周應秋雖然沒有直接攀咬曹思誠,但供狀里提到:「都察院有人暗中遞話,讓臣不要亂說。」
這句話沒有指名道姓,但黃立極知道,只要他願意,它就可以變成「曹思誠遞的話」。
「曹大人……」黃立極喃喃自語,「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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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筆鋒落下:
「臣內閣首輔黃立極,為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包庇罪犯、干擾查案事,謹奏陛下:」
他一氣呵成,將曹思誠如何派人「敲打」劉宗周、如何暗示周應秋「閉口」、如何在都察院壓下周應秋的罪證……一一寫進奏摺。有些是事實,有些是猜測,有些則是他根據自己的「推斷」添上去的。
寫到最後,他筆鋒一轉:
「曹思誠身為都察院長官,不思秉公執法,反與閹黨勾結,包庇貪墨,阻撓聖意。臣請陛下即行拿問,以正朝綱。」
黃立極看著這道奏摺,手微微發抖。他知道,這道摺子一旦遞上去,曹思誠就完了。而魏忠賢,會失去一個在都察院的重要棋子。而他自己,亦將不再受到魏忠賢信任。
「來人。」他壓低聲音。
管家推門進來:「老爺?」
「這份摺子,連夜送進宮,交給王承恩王公公。」黃立極將奏摺封好,遞過去,「記住,親手交,別讓人看見,尤其是魏忠賢的人。」
「是。」
管家接過,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黃立極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曹大人,別怪我。」他低聲說,「我不遞這道摺子,死的就是我。」
(乾清宮,次日清晨)
王承恩將黃立極的密奏呈到朱由檢案前。
朱由檢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又看了一遍,將摺子放下。
「這個黃立極,倒是會挑人。」他站起身,走向窗前,「曹思誠是魏忠賢在都察院的眼線。拿掉他,劉宗周就能放手去幹了。」
「陛下,那黃立極……」
「他遞了投名狀,朕就收著。」朱由檢轉過身,「傳旨,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包庇貪墨,干擾查案,即刻拿問,交錦衣衛審訊。另外,著劉宗周代行都察院事。」
「是!」
(魏忠賢府邸,當日下午)
崔呈秀跌跌撞撞跑進書房:「公公,大事不好!皇上把曹思誠抓了!」
魏忠賢手中的茶盞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說什麼?!」
「錦衣衛中午去的都察院,直接拿人。說是曹大人包庇周應秋,干擾查案。」
魏忠賢臉色鐵青,沉默了很久。
「黃立極……」他咬牙切齒,「這個混帳東西,一定是他遞的摺子。」
「公公,那咱們……」
「晚了。」魏忠賢擺了擺手,「摺子遞上去,皇上批了,人已經抓了。咱家現在去鬧,就是跟皇上撕破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目光陰冷。
「黃立極啊黃立極,咱家待你不薄,你竟然……」他沒有說下去,拳頭攥得咯咯響。
崔呈秀小心翼翼地問:「公公,要不要動黃立極?」
「動他?」魏忠賢冷笑,隨後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現在是皇上的人,動他就是打皇上的臉。咱家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他轉過身,坐回椅子上,面色依舊冷峻。
「讓他先得意幾天。」魏忠賢狠厲道,「等咱家騰出手來,再慢慢收拾他。」
(都察院,劉宗周值房)
劉宗周正在整理卷宗,聽到曹思誠被拿問的消息,愣了片刻。
「曹大人……」他嘆了口氣。
他並不喜歡曹思誠,但他知道,曹思誠只是魏忠賢的棋子,真正的幕後之人還安然無恙。
但他也知道,黃立極這一步,是為皇上掃清了障礙。曹思誠一倒,都察院再沒人敢壓周應秋的案子。
而曹思誠,周應秋若倒台,必會牽扯出多名閹黨高層,甚至是魏忠賢本人。
到那時,閹黨覆亡之日將不遠矣。
「來人。」他喚來書吏,「把周應秋的供狀整理好,明天一早,我要進宮面聖。」
(乾清宮,當夜)
朱由檢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抬頭看著殿外的夜色,若有所思。
王承恩侍立一旁,輕聲道:「陛下,曹思誠已經關進錦衣衛大牢了。駱養性問,要不要審?」
「審。」朱由檢淡淡道,「不過不急。先關幾天,讓他自己想想。」
「是。」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溫體仁那邊呢?」
「溫大人今天什麼也沒做,一直在值房看公文。」
朱由檢笑了:「他倒沉得住氣。」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問,「黃立極這道摺子,算是投名狀了吧?」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王承恩,緩緩道:「他遞了摺子,朕用了。從今往後,他再想回頭,魏忠賢也不會信他了。」
「陛下高明。」
「不是朕高明。」朱由檢搖了搖頭,「是他自己選的,但朕會告訴他,他選對了。」
他坐回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曹思誠案,牽連者無論是誰,一查到底。」
(黃立極府邸)
管家端上茶水,恭敬地道:「請老爺用茶。」
黃立極抿了一口,嘆了口氣:「開弓沒有回頭箭,魏公公是不可能再相信我了。」
說罷,其站起來,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若陛下勝,吾等尚有一線生機:然若魏忠賢勝……」
黃立極頓了頓,默然道:「吾等當死無葬身之地。」
言畢,其頹然倒在椅子上。
「罷了……罷了……」
「盡人事,聽天命。」
「老夫身家性命,便看那天意造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