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九月二十三日，夜
（黃立極府邸）
黃立極回到府中，已是深夜。他顧不上吃飯，徑直走進書房，命管家關緊院門，不許任何人打擾。
案上攤著那份彈劾溫體仁的摺子抄本——是他在宮裡偷偷抄錄的。他盯著上面的每一個字，仿佛要從字縫裡找出一條活路。
「誣告者反坐……包庇者同罪……」
他喃喃自語，手指不停地敲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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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還是不查？
查，就得動魏忠賢的人。那幾道彈劾摺子，雖然罪名是編造的，但遞摺子的人都是閹黨的言官。真要追查下去，牽扯出來的不止是幾個御史，還有崔呈秀，甚至魏忠賢本人。
不查，就是抗旨。皇上今天已經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包庇者與犯人同罪」。他黃立極要是敢敷衍了事，明天被「反坐」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老爺……」管家在門外低聲稟報，「崔大人派人來問，皇上今天召您進宮，說了什麼？」
黃立極手一抖，險些把茶盞打翻。
該來的總會來的。
「就說……就說皇上問了些朝政的事，沒什麼要緊的。」他頓了頓，嚴肅告誡道「記住，絕對不許提溫體仁的事。」
「是。」
管家退下後，黃立極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魏忠賢不會相信這麼敷衍的說辭。明天，崔呈秀一定會親自過問。到時候，他該如何回答？
「罷了……」他睜開眼睛，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奉旨查辦彈劾案，暫無線索。」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說法——既不說不查，也不說查出了什麼。拖吧，能拖一天是一天。
（魏忠賢府邸）
崔呈秀匆匆走進書房，壓低聲音：「公公，黃立極那邊回話了。」
魏忠賢正在看一封密報，頭也不抬：「他怎麼說？」
「他說皇上只問了些朝政的事，沒什麼要緊的。」
魏忠賢放下密報，冷笑一聲：「沒什麼要緊的？真把咱家當三歲小孩呢，皇上大晚上召他進宮，就為了問『朝政的事』？」
崔呈秀不敢接話。
「依咱家看，這個黃立極，是靠不住了。」魏忠賢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在內閣首輔的位置上坐了這麼久，早就不想幹了。皇上給他點甜頭，他就能把咱家賣了。」
「公公，那咱們……」
「不急。」魏忠賢擺了擺手，「他現在還沒賣，咱家也不逼他。不過，你讓人仔細盯著他。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咱家都要知道。」
「是！」
魏忠賢轉過身，目光陰冷：「皇上想分化咱們，咱家就讓他看看，閹黨是不是那麼好分的，咱家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禮部，溫體仁值房，次日清晨）
溫體仁正在看一份公文，老僕匆匆走進來：「大人，黃立極那邊有消息了。」
「講。」
「他昨晚回府後，閉門不出。魏忠賢派人去問話，他說皇上只是問了問朝政。」
溫體仁放下公文，嘴角微微上揚：「和稀泥？」
「好像是。」
「他倒是聰明。」溫體仁站起身，「不過他拖不了多久。皇上把查案的差事交給他，他總得有個交代。」
「大人，那咱們……」
「不急。」溫體仁擺了擺手，「讓他先拖幾天。等魏忠賢逼急了，他自然會來找咱們。」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讓人去打聽打聽，黃立極最近有沒有什麼把柄。貪墨的、賣官的、結黨的，什麼都行。」
「大人，這是要……」
「有備無患。」溫體仁冷冷道，「他若識相，咱們就用不上；他若不識相，這些東西就是他的催命符。」
（乾清宮，同日午後）
王承恩將一份密報呈到朱由檢案前：「陛下，黃立極昨晚回府後，閉門不出。魏忠賢派人去問話，他說陛下只是問了問朝政。」
朱由檢看了一遍，道：「哦，這個黃立極，他倒是會糊弄。」
「陛下，要不要……」
「不急。」朱由檢擺了擺手，「讓他先糊弄幾天。等魏忠賢逼急了，他自然會來找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過，你讓人盯著他。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朕都要知道。」
「是！」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冷峻：「溫體仁那邊呢？」
「溫大人也在盯著黃立極，還讓人去查他的把柄。」
朱由檢笑了：「這個溫體仁，倒是一點不閒著。」
他坐回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靜觀其變。」
（黃立極府邸，三日後）
黃立極已經三天沒有睡好覺了。
甚至連有時連吃飯的時候都莫名驚懼萬分，生怕出現什麼變故。
魏忠賢派人來問了三回，他每次都找藉口搪塞。但搪塞得了一時，搪塞不了一世。今天，崔呈秀親自來了。
「黃閣老，魏公公讓我來問問，皇上讓您查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崔呈秀笑眯眯地坐下，語氣卻帶著明顯的逼迫。
黃立極擦了擦額頭上流下的汗：「還在查呢，彈劾的摺子有好幾道，每一道都要核實，不是一時半刻能查完的。」
「黃閣老，魏公公說了，這個案子不宜久拖。拖得越久，朝野議論越多，對所有人都沒好處。」
黃立極連連點頭：「是是是，我一定儘快，儘快……」
崔呈秀站起身，似笑非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黃閣老，魏公公可是信任您的。您可千萬別讓他失望。」
說罷，崔呈秀起身離席，臨出門時回頭深深看了黃立極一眼，目光陰冷。
黃立極送走崔呈秀，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人亦有言，進退維谷；進退維谷，冰炭在懷。人生實難，大道多歧。」
「夫處世之道，亦即應變之術，豈可偏執一端。」
「聖人不能為時，亦不可失時也。」
黃立極默默地吟誦著古人的名句。
「也許，是時候做出選擇了……」黃立極的臉色逐漸變得狠辣，冷峻。
說罷，他猛地站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厲聲喝道：「來人，拿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