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被這嚴肅而正式的語氣弄得稍微愣了一下。
這不像一個被逮到的探子該問出來的問題。
有哪裡不對。
「北山領派你來的？」
艾羅克搖了搖頭。
林恩看著對方眼中那真切到不似作偽的疑惑，想起了自己當初敷衍北山領使者時的理由。
既然不是北山領來的，那自己再用一次也無妨。
「你這個問題其他人也問過，我在這告訴你也無妨，因為糧食總會吃完，熬過了這段時間，倉庫也總會裝滿，但有些東西留下了之後，會一直存在。
一個領地若只是想著怎麼熬過今年，那它每一年都是煎熬，在歲月之中，我們總該為之後留下些什麼。」
托比滿臉驚恐，身體幾欲先行，他倒不是因為第一次聽到林恩這些話而被打動，純粹是因為他認出來了。
這個被按在椅子上的探子不就是要來荊原的巡查官麼？
他的隨從車駕還有護衛呢？
官服文書還有令牌呢？
托比此刻很想衝到林恩面前疾呼。
大人，快停下來，不要再審了！
托比沒敢上去打擾，只能打手勢示意侍從去將西拉斯請來，他是無能為力了。
艾羅克心中的裂痕又添了一絲，他也不是被林恩的空話打動，而是他在路上聽到的那些傳聞中，林恩·諾斯暴虐成性，動輒便要打罵欺辱勞工，遠不像面前這個年輕人般溫和。
性格傳聞或許不實，但大興土木確是千真萬確。
「這就是你給自己找的藉口？誰會信？總督大人若是知道你這般行事……」
「空中花園動用的是我私庫錢財。」
林恩打斷了他，心中對這人的身份隱隱有了猜測。
是誰會盤問賑濟情況，還用總督的名義詰問他人呢？
好難猜啊。
但既然對方不打算表明身份，自己就當不明身份的探子審就是了。
「這花園的建設資金單獨成帳，所有僱工和材料以及其中的加工損耗費用等，都是我從私人金庫中撥的，沒動領民們的一分賦稅，更沒有強征一個徭役，這座花園建或不建，都是我自己的事，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艾羅克沒有說話。
因為林恩說的就是王國中的政治正確。
王國土地名義上最終歸屬於國王，領主世襲用益，有義務經營好領地並善待領民，領主個人私產和領地財產之間雖然模糊，但卻有界限。
私人金庫那領主自然是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了，只要不傷及領民基本生計，可問題是一個子爵哪來的那麼多錢和人在災年興建一座號稱空中花園的建築？
無非就是強征徭役和攤派賦稅，將一切支出最終轉移至領民身上。
可荊原偏偏不是這樣的。
艾羅克自打進了荊原以來，一路實地考察所得到的消息沒有一個表明了林恩是這樣做的。
就好像他真有一筆無須剝削領民卻又來路不明的巨款。
「那你為什麼還要給勞工那麼好的待遇，甚至還給他們開那麼高的工錢，單純為了揮霍？」
艾羅克凌厲的質問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軟了幾分。
林恩內心只是苦笑。
給高工錢和好待遇是自己虧錢計劃的一部分，但他說不出來，就算說出來了也沒有人會信的。
而且自己如今面對的不是什麼平民或者使者和下屬，這是一個代表著西境總督來巡查的官員，自己要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領主。
一個真正的領主會說些什麼呢？
西拉斯不知何時從門外悄然進來，林恩直視著艾羅克的雙眼，帶著絕對的真誠輕聲開口。
「這是他們應得的，我沒有多給任何一個勞工或是工匠超出他們勞動價值的金錢，反之亦然，如果說這在你的眼中是一種揮霍的話，那我無話可說。」
這是真話。
艾羅克怔住了，他沒有想到林恩會如此回答。
他想過林恩可能會說這份工程就是對於荊原領民的救濟或者說這是貴族的榮譽與義務，但他沒有想到林恩會這麼回答。
他剛剛的話語中有一個致命的漏洞，但是在西境巡查了如此之久，又從數個經歷災荒的領地中穿行而過，他見到了太多人活得不像一個人，以至於他看到了荊原領勞工和工匠們真實待遇時，下意識地認為這是超出應有範圍的仁慈。
但林恩講的是公平和對等。
艾羅克甚至能從那堅定的眼神中解讀出林恩的想法。
那是一聲嘆息和貴族對平民的……傲慢。
我的行為無可指摘，我用我的私產按公平價格僱傭了自由人，沒有違反任何規定，輪不到你來批判，如果你堅持認為這是一種揮霍，那說明你的標準有問題，而不是我的行為有問題，一個真正的領主不需要向你這個探子來自證清白。
西拉斯前行的腳步停頓了，他第一次聽到大人說出這句話，托比望向林恩的視線凝固了，難道大人其實也知道面前的是巡查官？
他們曾經反覆思考過林恩給出勞工和工匠超規格待遇的深意，認為這是對於受災領民的賑濟，是想要收買矮人工匠的人心，是領主高高在上的仁慈。
但他們一直沒想到，也一直下意識地忽略了，林恩給出的所有價格和待遇都是合理的，沒有超出分毫。
林恩從一開始就不是高高在上的仁慈施捨，而是平等地給予所有勞工和工匠應得的尊重與報酬。
「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林恩開口打破了這片區域近乎凝滯的沉寂，將此刻所有人的思緒都拉回到庫房中。
艾羅克張了張嘴，還想問些什麼，卻腦內空空。
他自詡為正義的使者，但他給予他人的也從來只是施捨，沒有真正地將平民當做平等的人來看待。
可這位貴族領主做到了，還把所有的問題拋了回來。
自己還能問些什麼呢？
不需要再問了。
艾羅克沉默地抬起了手，輕而易舉地掙脫了束縛，站起身來伸手入懷。
在一旁守衛的巡檢刀瞬間出鞘，但林恩抬手止住了他們。
艾羅克從懷中掏出了一枚令牌，上面烙印著交叉利劍與麥穗的浮雕。
「我沒有問題了，諾斯子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