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湊到一個休息的勞工身邊，臉上擠出一個旅人問話時特有的謙卑笑容，其中還夾雜著一些恰到好處的好奇。
「向你致意，朋友，你們現在乾的就是荊原領的工程嗎？」
勞工疑惑地瞥了一眼艾羅克，似乎沒想到會收到一個陌生人的問候，但這些日子這種事情見怪不怪，他隨意地回答著。
「是，你從哪來的，看起來不像本地人。」
艾羅克隨口扯了一個遙遠的地名。
「聽說這邊有個大工程，想來碰碰運氣。」
「哦呦，那你還來得挺巧，咱們荊原的消息都傳這麼遠了，那邊往東走有擺攤的地方，你要是有東西可以去那邊試試。」
艾羅克沒過多打探細節，而是道了個謝便向著那路邊攤販聚集處走去，但走了兩步後在人群里繞了個彎，他看著這裡有個規模不小的營地，外面有柵欄圍著，裡面不時有勞工進出，雖然有守衛，但沒有繁瑣的盤查。
「朋友，你們這工地的待遇……怎麼樣？我想來試試。」
他不經意地跟上一個扛著木料出去的壯漢，低聲開口。
艾羅克見年輕的壯漢轉過了頭，臉上的氣色比起他這個巡查官還要健康。
「待遇那可是遠近聞名的好，包你吃住還給工錢，只是看你這樣子，怕是餓了好些日子……要是想來的話，可以去招工的地方，只要你之後願意來干，可以先讓你吃頓飽飯休息一天。」
他邊說邊扛著木料走了，只留下艾羅克一人站在原地。
壯漢見身旁人沒了蹤影，下意識回望了一眼，看著發楞的艾羅克低聲嘀咕道。
「這人餓糊塗了？」
艾羅克慢慢地思考著。
這一切和他在來時路上聽到的傳聞不太一樣，一絲惱怒和荒謬湧上了他的心頭。
表演，一定是表演！
荊原領的林恩·諾斯早就做好了準備。
這些人壓根就不是什麼災民，據那些匯報，荊原領的受災可是這些地區最嚴重的，災民怎麼可能會是這個狀態？
說不定是從其他地方用糧食和金錢找來的。
這個把戲騙不過自己。
艾羅克感覺自己心頭的怒火燒得更旺了，這表演意味著林恩壓根不把領民的死活放在心上。
艾羅克沉默地後退了幾步，從工地上退到了路邊，拐向了攤販聚集的地方，走的比剛剛更快了一些。
繞過稱得上熱鬧的人群，他蹲下身子翻動著乾草編制的鞋和鞋墊。
「您這貨不錯，我聽說這邊的領主在建花園，是真的嗎？」
攤主是個老婦人，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回應道。
「是，聽說還是在空中的花園，我兒子就在工地上，每天都能吃得飽飽的回來，還能有餘錢買些麵包帶回家裡。」
艾羅克眼前一亮。
「那他在工地過的好不好，我聽說這裡的工地累得很，好像對人也……」
「誰說的，我可要吐他一臉口水。」
老婦人的音調微微拔高，語氣裡帶著一點激動。
「工地哪有不累的，但力氣能換飯吃，今年這收成不是領主大人開了這個大工程，我們一家最先餓死的就是我，現在這些人，真是見不得別人一點好。」
艾羅克失望地站起身來環顧整個集市，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那些勞工路過的腳步、他們家屬的眉眼，行商和攤販們討價還價的手勢，還有閒聊的家常。
攤位上的東西多是些縫補衣物和小物件，而這些人話里話外談論的家長里短都是那麼輕鬆自然，根本不像是安排好的，帶著日常的散漫。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在別的領地，這樣的事是不存在的，災年之下，領主大興土木，即便給些糧食做工錢，也絕不會讓勞工吃得飽，還讓人在工地旁邊擺集市，還給勞工家屬免稅……不多收一筆攤位費都算得上仁慈了。
如果是演戲，這些人的演技似乎有點太好了，他看出的破綻全都有像樣且說得過去的解釋。
他尋找破綻，卻只找到更多讓他困惑的細節。
難不成林恩真是一個仁慈有為的領主？
艾羅克感覺胸中鬱積了一股悶氣。
那大概是因為他之前還在懷疑這一切都是演戲，這個念頭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惱怒和荒謬，但現在他又覺得，要是這一切都是出於毫不作偽的真誠，那他之前那麼憤怒的審判心態，也實在不太正直。
不，不對……萬一呢。
萬一……
他知道這種可能性極低，但他必須這麼想。
艾羅克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荊原領的領主真的是個好領主，那他在路上聽到的那些傳聞，那些役使勞工的，那些大興土木的……這些為什麼還在流傳？
為什麼他從糧食署到官道再到沿途的村莊，聽的都是這些？
自己需要更多的更真實有用的信息。
他要問的更加直白一些，要找那些看起來最不像戲裡的人。
「你們真拿到工錢了嗎？」
「拿到了啊，我家裡的糧食都是我用工錢買回去的。」
「我要是不想幹了算不算逃役啊。」
「不想幹了拿錢就走唄，招工處不都說了是僱工嗎，那麼多其他領來的上趕著來給我們大人服勞役嗎？你可真會開玩笑。」
……
艾羅克的內心逐漸多了一絲裂痕，他攔住一個又一個僱工，有荊原本地的，也有外來的，問的問題越來越直接，得到的信息也越來越多。
這裡還不是正式的工地，荊河邊只是備料場，真正的工地在暮嶺，每個勞工都有錢領，都能吃飽，家離得遠的還有工棚住，受了傷還給治，免費的。
在他心裡，那個殘暴罪人的形象，那個在饑民哀嚎中強迫領民建造空中花園的畫面開始瘋狂地碎裂崩塌，露出底下完全不同的真實。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這一路的憤怒可能用錯了方向，那些在官道上聽到的傳聞，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關於荊原領的真實描述，而是有人在刻意推動某些信息。
「你們領主光顧著建花園了，也不管賑災，你們沒有一點意見嗎？」
他抓住一個路人，語氣近乎審問，後者只是古怪地看著他，輕輕開口。
「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