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端坐不住,怒拍桌子起身,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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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勒個巴子,他們李家不出人不出力,功勞全被他們撈了去……
老子……老子們的兄弟出生入死,連個宅田居所都置不到……
要是讓我逮住那小子,非宰了他不可。」
陳悅一下慌了神,連忙打住對方的胡言亂語。
「此等忤逆之言,莫要讓旁人聽了去!」
身居高位者,只需要寥寥幾句,便可把他人功勞搶入自己手裡。
沉默良久,陳悅才再次開口。
「老瞎子,你要是沒去處,我倒是有個小宅院,可予你歇息……」
老瞎子提起酒壺,再次望向聲音來源,沒有任何表示感激的動作,只是輕吐了多謝兩字,便又用那破竹竿,篤篤篤地走開了。
陳悅小宅院不大,倒是清靜得很。老瞎子在僕人帶領下,逐漸熟悉了周遭環境。
但老瞎子犟得很,哪怕是自己撞倒了物件,撞傷了皮肉,也要自己摸索著做事,不被任何人伺候。
瓦罐陶缸,打碎了便打碎了,但割到皮肉,便是不值。
僕人只得在他打碎後悄悄置換成新的,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不知過了多久,老瞎子也習慣了布局,有了自己那套喝酒洗漱的習慣。
就仿佛自己還未瞎過。
十八年前,新帝登基,被權臣架空;十八年後,李家勢力早已滲透到各個層次。
整個國家,改朝換代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但老瞎子還活在天寶盛世的幻夢中,不肯醒來。
某日,門口一聲嬰孩啼哭撞入老瞎子耳朵里。他本來聽覺就極其敏銳,聽到這啼哭,自然不耐煩。
他摸索著,尋著那哭聲,在籃中摸索。
小腳、小手、小臉蛋,肉乎乎的,摸起來極為舒服,但他轉念一想。
「孩子?哪來的孩子?」
那嬰孩被撫摸後,似感應到什麼,止住了哭聲。
老瞎子沉默了,他百感交集,暗罵道:
「媽勒個巴子,誰這麼缺德,敢丟孩子?」
但那嬰孩,被滿是老繭的糙手撫摸後,竟然安安靜靜睡去,老瞎子也清楚,這個是緣分。
於是自作主張,將籃子提入門內,置於炕上。
他摸索著,將乾癟的麥餅撕碎成小塊碎末,小心翼翼地嘗試著遞到孩子嘴邊。
那是一個幾個月大的孩子,已經長了兩顆牙齒,卻還是沒睜開眼。
也是出奇,那孩子居然張嘴,小口抿食著麥餅碎末,吃得很香。
老瞎子心疼極了,想不出哪個遭千刀的會如此狠心,連孩子都要拋棄。
但想到自己盲眼又無法撫養孩子,只得託付給僕人照料,自己則負責捉刀領賞補貼家用。
「哎,好端端的孩子,說扔就扔,太沒良心了……」
是啊,虎毒尚不食子,況且是人?
但亂世之中,人心更加險惡。
往日,聽說那些棄嬰荒野的事情,他早已司空見慣,今日親自經歷才覺得,此事有多荒唐。
老瞎子摸索著,好似摸到那孩子的眉眼,卻冷不丁一驚。
那孩子眼球沒有轉動?
尋常孩子,被摸眼皮會不自覺轉動,而這個孩子完全沒有這個反應。
盲人?
不對,出生就是盲人?
這太殘酷了。
指尖的觸感僵硬呆滯,絲毫沒有尋常孩子的轉動跡象。
老瞎子心頭一顫,一股寒意竄至四肢百骸。
他不敢相信,這個孩子,一生下來就不見光明,不識晝夜,比自己這個後天瞎子慘上一千倍,一萬倍。
老瞎子沉默良久,還是決定讓陳悅來撫養她。
陳悅主動找上門來,提了一壺煮好的羊奶,腳步輕緩,似乎害怕驚醒到誰。
「聽那些老婆子說,你撿了個孩子?還不讓人碰?」
老瞎子縮了縮脖子,撓了撓頭。
「不用你管,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陳悅卻也不惱,只是語重心長,一字一句囑咐著。
「孩子還小,你照看著得多加小心,不要傷了孩子……
這是我帶來的羊奶,讓老婆子們幫忙餵養就好。」
老瞎子空洞的眼神里,仿佛多了幾分柔弱,他對著聲音來源偏了偏腦袋。
「你養嗎?」
陳悅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結果,假裝一愣。
「我養?我一個入不得廳堂之輩,何以為人母?」
「那不打緊,你養大她,我負責給錢……」
老瞎子頭一次求一個人,語氣里充滿了懇求。
陳悅握著瓷壺的手微微一緊,她望著空茫無瞳的老瞎子,語氣里滿是嘲諷。
「想不到堂堂將軍,為了一個孩子,低聲下氣到如此程度?」
陳悅拿起陶碗,倒了一碗羊奶,用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輕吹幾下,遞到孩子嘴邊。
那孩子沒有抗拒,任由陳悅把羊奶餵進嘴裡。
沒想到,那孩子雖然目不視物,求生本能卻如此強烈。
「哎,我作為一個女流之輩,能給這孩子提供的安穩生活還是太少了……
你既然選擇留下她,想必也有你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我就拼盡全力吧……」
陳悅再次看向老瞎子那空洞無光的眼眶,眼神里充滿了自信與希望。
這孩子對他們來講,就是暗夜裡的一道微光,他們想握住,不想這微光輕易碎掉。
「往後,我會定時來一趟,缺什麼你就跟老婆子講……」
餵完小半碗羊奶後,孩子打了個奶嗝,陳悅才放心用手帕擦去孩子嘴角的奶漬。
「生活必備物,我都會給你尋來,如若患病,我也會尋上好的郎中來醫治她……嗯……」
陳悅說罷便轉身走了,只留下這簡陋小屋內的燭火搖曳,與老瞎子小盲女二人。
老瞎子端坐在炕上,耳朵還在追著陳悅遠去的腳步聲,心裡卻變了個滋味。
那曾經握刀的手,龜裂與老繭遍布,輕輕貼在女孩那嬌弱粉嫩的小臉蛋上。
小傢伙的呼吸綿長安穩,小手還在無意識地抓握著手邊的東西。
酒葫蘆還在,老瞎子卻再也沒有抄起酒葫蘆猛灌幾口,而是被更大的羈絆給鎖住了腳步。
他強行咽下喉中的苦澀,不再感到迷茫,一股子執拗勁,徹底得到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