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振作了幾分,摸索著在水盆里,捧了一捧冷水,狠狠澆在臉上。
此刻的他不再是無依無靠的可憐人,而是有所牽掛的頂樑柱。
昔日的戰友,撿來的孩子,共同構成了這荒誕又可憐的小家庭。
但趴在缸沿上的老瞎子,他能做什麼?
當孩子長大了,他又能教什麼?
總得有人告訴孩子,這世界是有色彩的,不是漆黑一片的。
先天殘疾能理解黑是什麼嗎?
老瞎子心中的憂愁再度湧上,此刻多想再灌兩口酒,把心中那雜亂的思緒給狠狠壓住。
「不管了,先去揭倆榜再說……其他的先放一邊。」
老瞎子唯一能做的,就是這樣,拿起手中的破橫刀,憑藉一手大漠學來的殺人術,狠狠地抓住榜單上那些為非作歹之徒。
老瞎子勒了勒腰帶,拿起破竹竿,篤篤篤地走向那破舊的街道。
迎面的黃沙依舊刮在臉上,他憑藉敏銳的聽覺側頭避開風口,在記憶中的巷道摸索著前進。
他並不是剛來長安,他在長安逗留很久了。
先前住在別人家柴房,那家老主人便是再不嫌棄自己,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個廢人,在別人家逗留著,怎麼也招嫌。
而後又在常去的酒肆討不著酒吃,一樁樁,一件件,讓他心頭髮毛。
所幸有個小孩子能讓他發泄心中的煩悶,讓他感覺活著也挺好。
他摸索著,來到一處當鋪,那當鋪老闆,一眼便認出老瞎子,客客氣氣將其迎到內院。
「你這個老瞎子,都幾日不來了?我還以為你死了……」
那當鋪老闆,一身痞氣,卻依舊堆著笑,對老瞎子格外熱情。
「媽勒個巴子,你咒老子死啊?」
老瞎子卻也不見外,嘴上罵得髒,嘴角卻舒展開來,仿佛多年未見對方。
掌柜名叫方朔,是孤山營的一名千戶,官比老瞎子大,人脈也比老瞎子廣。
所以在朝廷清算之後,方朔還是能憑藉自己的人脈,在京城尋個門面,開間當鋪,維持生計。
但不止表面當鋪生意,方朔更是為老瞎子代理了不少揭榜事務。
方朔在柜子里倒騰半天,才堪堪拿出兩張牛皮紙,上面赫然畫著兩個強盜似的畫像。
「這兩個,專門留給你的,你猜怎麼著?城南那酒肆的老闆啊,就是被他倆宰了。」
方朔故意提起,就是篤定對方不可能不管。
「哎,老子又看不到,你給我說說,這人長啥樣?」
「你應該記得……那是孤山營的兩個戰友,一個是馬禿子,一個是鄭小鬼。」
「記不清了……」
方朔的笑容憨厚,落在老瞎子耳朵里卻格外不舒服。
「這次的活,很難搞的~」
方朔瘋狂暗示對方,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就五兩碎銀,愛要不要……」
老瞎子從布兜里摸出碎銀,一把拍在桌上。
方朔也習慣對方脾氣,見好就收,從不糾纏。
「哎,給你提個醒,最近京城不太平,你這種不懂圓滑的傢伙,遲早得完~」
老瞎子卻好像聽不到一樣,收起牛皮紙便徑直走了。
篤篤篤的聲響混雜著黃沙卷過,老瞎子手指扶著牛皮紙,思緒萬千。
馬禿子,本是個憨厚老實人,曾經在叛軍營,他孤身創營救出過自己;鄭小鬼,機靈得很,為孤山營,盜取過幾次知縣府印。
兩人都是自己的過命交情,兩人都曾為家國,賣過命。
不曾想,再次見到老友,他卻只能與他們拔刀相向。
老瞎子漫無目的走著,卻被倆黑袍人攔住去路。
黑袍人刀刀致命,直取老瞎子咽喉,勢必要奪瞎子性命。
老瞎子耳朵微動,聽著風聲,將竹竿橫著一攔,擋住那殺招。
老瞎子不耐煩地暗罵著,手中竹竿卻沒有傷人的意思,只是將對方擊退。
可對方依舊不依不饒,兩柄鋼刀再次襲殺而來。
老瞎子再也不掩飾,拔出隱藏在竹竿里的破舊橫刀,只是輕輕一揮,便破開對方破綻百出的刀式。
「噗!」
一聲血肉撕裂聲,黑袍人應聲倒下,另一個黑袍人有些不可思議盯著對方。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如此厲害?」
老瞎子納悶了,分明是對方主動找自己麻煩,卻成了自己像個欺負人的主犯一樣。
再說,老瞎子自己是捉刀人,捉刀辦事,從不是草芥人命的殺手。
但真要逼他殺人的時候,他也絕對不會手軟。
老瞎子從軍出身,招式凌厲,一手聽風辨位的本領爐火純青,即便是目不能視的情況下,也依舊能辨明刀劍的罡風與凌厲。
所以他的隨手一斬,根本不是對方能夠抵擋的。
「誰派你們來的?」
老瞎子並沒有介紹自己,而是想詢問對方的主謀。
可沒想到對方是個硬骨頭,即便是自知不敵,也要與老瞎子戰鬥。
那黑袍人視死如歸的衝殺聲,讓老瞎子陷入往事。
往年,馬禿子也是這樣,不顧一切在敵營里衝殺,不顧自身傷痛,奮勇無前。
朝廷欠他太多了,他選擇落草為寇時,對朝廷的失望有多深?
無人敢想。
老瞎子收斂心神,不再多想,抬手一刀,挑開對方的刀式,又是勢大力沉的一劈。
「噗嗤!!」
對方幾乎被自己劈成兩半。
血腥味在風中蔓延,街道上僅存的百姓在隱蔽處探頭探腦。
打殺聲消失許久,百姓們才慢慢走出來,圍著屍體,不停議論著。
老瞎子周身的殺氣,濃重到化不開,讓人一眼看見便不自覺想要逃跑。
官府的人看了更是不敢阻攔,畢竟這世道,能活著就是好事情了,再說老瞎子殺的那兩個人也不像善茬。
誰願意去招惹一尊煞神!
老瞎子越行越遠,心中想的只有馬禿子和鄭小鬼的事情,絲毫沒把剛剛那小風波放在心裡。
昔日袍澤,如今仇家,老瞎子沒有任何辦法。
「當年同生共死的兄弟,今日你們卻率先作惡……只怨世道無常,連一處安身之所都不曾有。」
竹竿依舊篤篤篤,他慢慢走著,向城南野郊行走著。
都說郊外盜匪多如牛毛,老瞎子也不敢確定自己的榜單目標在那裡,只得邊走邊打聽。
不少人避之不及,也有少數敢於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