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悅被這一句問得無語,她本是孤山營一個醫女,為自保學了幾分本事。
可為朝廷輾轉大半輩子,朝廷的封賞不僅沒等到,還被誣陷為通敵賣國之輩。
陳悅不僅被發配到這風月之地,甚至連姓名都不配被提起。
「老子打聽了不少人,才找到你,當年老子被判流放……又被傷了眼……
哎~找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找到你,你怎麼一點都不見高興?」
陳悅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指終究還是輕輕放下,說不出的酸楚從她心裡湧出。
她現在早已不是她,一臉燕脂俗粉,滿身阿諛獻媚,活脫脫一個名姬頭牌的模樣。
可老瞎子呢?他依舊把她最初的日夜搗藥、懸壺濟世的模樣刻在心底,把她當成最初的完美模樣。
「高興?當年之事,誰又提得起高興?
老劉,你既然尋到我,想必也是經歷過太多苦難了。
何不進來喝一盅,歇個腳?」
老瞎子鼻翼翕動,聞到一股說不出的厭惡氣息,卻看破不說破,隨著陳悅走進了這風塵之所。
「這段時間,長安禁酒,查了不少私售蒸餾酒的鋪子。
當年孤山營都愛這一口,想必你也沒忘。」
陳悅從床底取出一壇發酵了很久的女兒紅,沒有炭火,直接磕開泥封。
酒液深褐濃稠,落入瓷碗之中,涼意漫過碗壁。
陳悅把酒推給瞎子,指尖輕叩桌面,模仿著當年讓他們偷酒吃的暗號。
老瞎子卻在桌上輕輕摸索,好一陣子才摸到那粗瓷碗,他毫不猶豫端起,便將這碗冰涼的酒倒入喉嚨。
這酒埋入土裡,等了大半輩子,未經溫熱。亦如她這一輩子,埋沒在紅塵,半生淒涼。
「老酒配老人,卻少了幾分烈性,多了一些妥協……哎……」
老瞎子這一句,不知道是評酒還是評人。
「哎,你這酒蒙子,卻還挺識貨的……」
最近長安城禁酒,那種烈酒都被沒收了去。
孤山營的家人們,都愛喝一口燒刀子壯膽……」
陳悅眼裡的落寞與不甘,落在老瞎子那渾濁又被蒙上翳白的瞎眼上。
「最近還是莫來長安,不算太平……最近那權貴李家,在尋那刺駕之人,鬧得整個長安都人心惶惶。」
老瞎子聽罷,又是啐了一口唾沫。
「尋人?怕不是打著尋人的名號,到處清掃反對之人吧?」
陳悅抬手為自己倒了滿碗,燭火映在酒面上,被切成無數稀碎的微光。
門外不時飄來鶯歌燕舞、客人嬉鬧的靡靡聲響,襯得屋內格外冷清悲涼。
「你倒是眼瞎心不瞎……可這城內,誰又不知道他們李家的心思?
掃清一切敵人,只為獨攬大權。
但誰又敢戳破?敢於戳破的人無不是死傷慘重。」
老瞎子輕蔑地笑了一聲,枯瘦的手掌憑著感覺在桌上摸索,提起酒罈便倒酒。
酒灑在碗裡,大半落在桌上。
灑落的酒,順著木桌縫隙,滲入木紋。
「你這眼疾,看過郎中嗎?」
陳悅垂著眸,擦拭著桌面,嫻熟而又輕緩。
「早沒管了,瞎了倒還清淨些,看不見那污穢噁心。」
老瞎子說罷,又是一碗酒下肚,冰涼的感覺,刺激得腸胃微縮。
「我倒是知道一個郎中,可以治這種難纏的眼疾,不過他要價很貴~」
陳悅抬起酒罈又倒了一碗,眼角不自覺飄向窗外。
「多少?莫不是江湖騙子,你可不要上了當。」
陳悅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壇口,燭火躍動著,照在她那滿是厚重胭脂的臉上,卻藏不住她那溢於言表的惆悵。
「價格自然公允,不過得花三千兩黃金……那人與我是同鄉,醫術高超,值得信任的……嗯……」
老瞎子那空洞的眼神,盯著聲音來源處,仿佛要把眼前人徹底看穿。
渾濁的盲眼,看不清任何東西,卻能夠看清任何東西,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一次懸賞,也就幾兩黃金,還得是大傢伙……像這種三千兩黃金,確定能行?」
陳悅茫然了,她本以為對方會破口大罵,卻沒想到對方接受得如此之快,甚至還在思索價格合理度。
「城南那家酒肆的老頭子死了,被人殺死的。
據說是仇家尋仇……」
陳悅故意岔開話題,掩飾內心微不可察的慌亂。
「老子以為他是搬走了,晌午吃個酒還遇到閉門羹了……」
老瞎子也成功被帶偏,不再糾結那治眼睛的郎中是否靠譜,或者,他從來都沒在意過。
大虞的盛世衰敗至此,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陳悅的無奈,是盛世的縮影,也是每個人心頭共同的無奈。
但老瞎子又有不同,他有手中的刀,他還在堅持正義,哪怕正義在本質上早已腐朽。
「錢我會搞到的,你也好好活著,不要瞎想……
如果有一日,我能睜開眼了,我第一件事情就是來看看你的臉。」
老瞎子鄭重地承諾,讓陳悅鼻頭髮酸。
就像很久以前在孤山營,劉三刀看著自己,要為自己掙個未來。
那種眼神,純粹又充滿善意。
「嗯……」
一聲應下,也算是一種承諾。
殘燭燃過半截,融化的蠟油順著燭台淌下,在燈台底下沉積成一坨暗紅色的蠟珠。
陳悅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情緒,頭也不回地衝出包廂,在外梨花帶雨起來。
往日能夠上陣殺敵毫無懼色的小醫女,如今早已成為迎合他人喜好的風月客。
可眼前那愣頭小子,還似往年那樣,情感純粹而又乾淨。
溫熱的淚水淌在臉頰,劃出道道紅痕,她越擦越亂,越擦越花,越擦越狼狽。
昔日隨軍出征,山間採藥,隨軍治傷,刀劍擦破皮肉都不曾掉淚;蒙冤淪落風塵,被命運蹉跎,被權貴折辱,被旁人輕賤,她也咬牙堅持過來了。
偏偏聽到老瞎子那句「想看看自己的模樣」時,她堅守了十幾年的心牆徹底坍塌。
陳悅用冷水洗去花掉的妝容,再回到屋內時,已經勉強收拾好妝容。哪怕對方看不見,自己似乎也不想狼狽地出現在對方眼前。
那一圈微紅的眼眶,再也藏不住女孩的心思。
「瞎子,你快走吧,李家的人不過三日就會查到這裡來,他們的人可不好惹。」
「我不走……」
老瞎子循著窗外的鶯歌夜舞將渾濁的眼珠偏了過去,仿佛在審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