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中是個行動派,說干就干,從呂不韋那裡出來,他找到了幾個閒散的門客坐在一起聊天。
雖說是閒聊,但家宰呂中的語氣和言語,一點也不友善,「諸位來秦,投奔文信侯門下,相邦待諸位不薄吧?」
家宰呂中甚少跟他們直接接觸,現在卻主動邀請他們閒聊,他們幾人覺著,必有非常之事,但是現在又不清楚呂中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又不能貿然進退,只好小心應答。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現在門客們衣食住用都是文信侯呂不韋給的,又當著呂不韋的絕對心腹呂中的面,他們又不是腦子缺根弦,當然不會說呂不韋半句不是,全是恭維之辭。
「我等飄零日久,若非相邦收留,怕是早就餓死街頭了。」
「相邦留之用之,於我等有再造之恩。」
「相邦大恩,吾等此生,怕是無以為報了。」
聽著幾人這沒有半點營養的話,呂中心裡直罵娘——說得比唱得都好聽。
不是家宰呂中對他們有偏見,呂中承認,他們中卻有滿腹經綸,學有所專的大家,但是大多數,都是不學無術的南郭先生。
這幫南郭先生來的時候,各個吹噓自己或身懷絕技、或藏經天緯地之才、或納經國安邦之策,但是現實呢……
呂中甚至覺著,他們甚至還不如孟嘗君手底下的「雞鳴狗盜」。
「雞鳴狗盜」還為孟嘗君偷得狐白裘,為孟嘗君逃離秦國盡了心力,他們呢,除了吃白飯,沒有任何有用的產出。
呂中作為相府的家宰,在相府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什麼時候跟人寒暄,什麼時候不給人好臉色,他自己說了算。
他按照自己的節奏,繼續道:「諸位自言學淵識海,相邦欲熔諸子百家學說於一爐,便讓諸位將自己對自然與治國的種種見聞和主張毫無保留的寫出來,嘉慧學林,遺澤後世。可是就老夫所見,諸位貌似,有負相邦期望。」
家宰呂中的言辭不可不謂犀利,幾人紛紛坐不住了。
「家宰誤會了,我等日思夜想能為相邦效命,可是相邦給的範圍實在太過籠統,我等又怕寫了什麼犯忌諱的話為相邦惹麻煩,故而字斟句酌,不敢下筆,萬無搪塞之意,萬無搪塞之心吶。」
相當於後世《水滸傳》中,老大宋江身邊老是跟著個凶神惡煞的李逵一般,家宰呂中在相邦呂不韋後面充當著近乎與李逵一般的作用——自己唱黑臉,把老大的優良品格襯托出來。
他接下來的一句話,直接讓戰戰兢兢的門客的心跌到了谷底。他板著臉站起身來,袖子一甩,冷冷說道:「不必麻煩,既然不知從何下筆,那就不用絞盡腦汁,繼續下筆了!」
家宰呂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是要下逐客令了。
幾個門客如遭雷擊,離開了相府,他們去哪裡找這樣舒適的工作環境;離開了相府,他們去哪裡找能為他們遮風擋雨、還能給他們資本耀武揚威的手握重權的上司;離開了相府,他們豈不是又要回歸往日窮困潦倒的漂泊生涯……
幾個門客心裡清楚,家宰呂中的意見相邦呂不韋向來是會細細斟酌的,更何況,就他們幾快料在府中的地位,完全不用驚動文信侯他老人家,作為家宰的呂中完全有權讓他們說滾蛋就滾蛋。
「家宰,家宰家宰家宰,家宰留步,家宰留步……我等我等……」
見呂中不像開玩笑,幾人徹底慌了神,費力想將家宰呂中留住,聽他們狡辯。
幾人都是耍嘴皮子的,呂中要是走了,他們有再大的本事,也使不上啊。
幾位門客之中有一個機靈的,大喊道:「家宰豈不知,驅逐我等幾人事小,連累文信侯事大!」
呂中走的那一瞬決絕,但是步伐並不快。因為他本來的目的,就不是驅趕這些人,現在聽這個動靜,就坡下驢的回頭一望,「汝何意?」
這位門客竭力讓自己看起來淡定一些,想著先前他在某處偷聽到了家宰呂中跟人的一番談話,腹稿急就,近乎脫口而出:「養士之風,自齊孟嘗君文、趙平原君勝、魏信陵君無忌、楚春申君歇而始,相邦召集我等,並使我等著書立說,或為附庸風雅、留名後世;或為當下種種治國之難尋求切實解決之道;或欲以一部著作,與老莊、墨翟、李悝、荀況……諸子並駕齊驅;或,欲與商鞅角逐……」
「但不管怎樣,余以為,相邦先行養士之舉,確實在一定程度上繼續了荀況來秦之作用,使儒者不入秦、儒人爭向惡秦的過去徹底如煙般散去。」
「相邦為國之心,可以想見。」
「家宰可有想過,斥逐我幾人易,若讓天下儒人以此為契機,懷疑相邦意欲再行貶儒之舉,豈非讓相邦一番苦心付諸東流?」
他這話其實暗含威脅的意思。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門客話里,分明藏著「您要是驅逐我們,我們出去之後,一定多說話。至於說什麼,您清楚。」的潛台詞。
呂中何等人物,跟著呂不韋走南闖北幾十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又怎麼會不明白門客話里的話?又如何會被門客嚇唬住?
「儒者不入秦?」
若是擱以前,這個在他看來還稍稍有點見識的門客,一定沒有好果子吃,但是他今天帶著目的,於是一改往日作風,順著門客的話先做了一下提示,並試探問道:「不知先生,還有何等見解?」
那門客見家宰呂中特意強調「儒者不入秦」,心中暗暗思忖:難道文信侯真的有意與商鞅爭一爭誰才是秦國最牛的相邦?
又聽呂中連帶找對他的用詞都換了,他深覺按照這個思路走,能讓平日裡油鹽不進的家宰呂中改變想法留下他們,於是繼續就著他那日偷聽的話大做文章。
「世人只知儒者不入秦之果,卻甚少追究儒者不入秦之因。」
……
PS:戰國時期的「儒」,並不特指孔孟的那個儒、並不特指百家中的那個儒家。當時人對所有的文人,都可以稱「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