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雖然嘴上調侃，但她非常清楚，王啟給小傢伙起名字，花了相當大的一番功夫。她剛剛經歷生產，身體很虛弱，需要休息。王啟在得知母子平安之後，也大大鬆了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也總算是放了下來。
不多時，滿頭是汗的王啟緩緩從屋內走出，守在門口的蒙恬見狀，當即快步硬上，眉間滿是焦灼，急急問道：「舅父，怎麼樣怎麼樣？」
「母子平安。」
小雅提早生產，蒙恬覺著是因為他那一晚鬧的那一場，害得小雅動了胎氣，現在聽到這話，心中的愧疚感消失不少。
「只是……」
王啟話鋒一轉，蒙恬瞬間雙眼睜得滴溜圓，目不轉睛地盯著王啟，屏息等候下文。
「只是……」王啟抬手搭在他上他的肩頭，低著頭，喘息越發粗重，「你舅父我要有事了。」
他從縣廷馬不停蹄趕回來，又在門口忐懷著忐忑的心情著急了那麼久，現在確定妻兒無恙，他後知後覺，感到心神傳來前所未有的疲累，還有腰間，更是一陣陣的隱隱作痛，幾乎讓他站不太住。
蒙恬一愣，下意識伸手扶住王啟的胳膊，這才發覺舅父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額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臉色也不大好看。
「舅父，您這是……」蒙恬連忙招呼身後的彘，「彘，去叫家醫過來。」
「不用不用。」王啟擺了擺手，緩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扯出一個苦笑，聲音有些沙啞，「你舅父我沒那麼嬌貴。而且你小子怕不是忘了，你舅父我也算半個醫家，自己身體什麼樣，再清楚不過，沒什麼事，歇一歇就能緩過來。」說著，他長嘆一口氣，半開玩笑的打趣道：「到底是上了歲數，跟你們這幫年輕人是比不了哈。」
「舅父，敢問您老人家高壽啊？」蒙恬聽他還有心思說笑，心知鐵定這一翻折騰又牽連他的腰傷了，「二十來歲那叫上了歲數，您的『文』課是『武』先生教的嗎？」
玩笑歸玩笑，他不忍心看王啟這般模樣，一個旋身轉到舅父身下，利索的把人背起來就往書房走。
「我這情況別在你姑母面前提啊。」王啟並未反抗，下巴擱在蒙恬肩膀上，聲音不大，氣力也不是很足，嘴卻比死鴨子還硬，「咱們男子漢大丈夫，這點蚊子咬一樣的小傷小痛，是要自己消化滴。」
「舅父，您給我多少封口費啊？」蒙恬何嘗不明白舅父這是不想要姑母擔心，若非如此，舅父剛才完全沒有必要從房中走出來。
「給你一腳你要不要啊？」
「嘖嘖嘖。」蒙恬學著王啟的口吻，「舅父，不是外甥我看不起您，您現在對我，是造不成傷害滴……」
進到書房，舅甥倆結束打趣，蒙恬把王啟放在臥榻上。王啟歇了好一會，蒙恬開始說正事：「舅父，雖然說，廢除『斬首計功』的舉措勢在必行，但是上面都沒動靜，您就怎麼突然開始，很容易招災惹禍。」
「你這回知道，你闖禍的本事是從哪學來的了吧？小子，比起舅父我，你還嫩了點。」
王啟閉著眼仰躺在床榻上，既知『斬首計功』之弊，又明文信侯處境之難，他怎麼也不會半點措施都不採取，他此番作為，正是要向密切關注他一舉一動的呂氏、楚系等人傳遞一個消息——他，開始了！
朝中那些有識之士，也一定會順水推舟，把斬首計功的規則廢掉。
他也明白他的舉動一定會被人針對，但沒關係，他身後有那幾位護著，有恃無恐嘛。
王啟在邊鄙廢「斬首」的消息不脛而走，文信侯呂不韋及其家宰呂中知之大喜。
「家主，您苦心孤詣找不到的由頭，竟然就這樣被柏廷拿出來了。」看著邊鄙遞來的囂和蒙恬二人與楊基和賴的對話，家宰呂中面帶笑容，「還有蒙小將軍嘴上的本事，確實是見長良多。」
王啟那日的話不是在跟楊基他們虛晃一槍，呂不韋確實早有廢除舊制度、創設新制度之意。
「沒有柏廷提點，蒙恬說不完整這些。」呂不韋與王啟和蒙恬相處的時日不算短，對兩人有相當的認識，「現在看來，老夫也算沒有白白對著倆小子上心。」
說至此，他話鋒一轉，「不過，這個勢，造的還不夠大。」
商鞅有徙木立信，文信侯呂不韋也需要點什麼向世人表露他改革制度的決心。
家宰呂中會其意，「家主，府中門客，或許可以為您解憂。」
此前，呂不韋招攬無數門客著書立說，但呂不韋自標以「雜」，什麼儒，什麼道，什麼墨，什麼法……他一律照單全收，所以沒給諸多門客規定要些寫什麼，而是讓門客們發揮自己的才能，暢所欲書。
一開始，這些讀書人滿懷理想壯志投入其中，但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有些耍小聰明的門客發現，每日渾水摸魚，一樣能夠享受相當不錯的待遇，於是一天一天懈怠起來。他們甚至產生了「能寫少點就少點，書多寫一天，他們就能接著溫馨胡的勢，在咸陽多享受一天的待遇」的思想。
生而為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會存在著惰性。這種思想一個傳染倆，兩個傳染四個，四個傳染八個……就這樣如同爆炸的指數一般的傳播速度，很快，整個門客群體都瀰漫著「消極怠工」的情緒。
看著府中門客一天天增多，磨洋工的群體也漸漸增大，府中的支出也與日俱增。家宰呂中直言勸過文信侯呂不韋，「家主祖籍並不在秦國，前夕，宗室公子傒曾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在秦之『異族』，大權在握者，舍家主而誰何？此中所指，不言自明。」
「相邦，田氏代齊之舊事，自養士而始矣。」
「今家主大開門戶，延攬天下士人至三千，長此以往，天下不知有秦王，獨知有家主，此取大禍之道也。」
他還跟呂不韋建議過，反正這幫人里大有站著茅坑不拉屎的，實在不行，把這一部分遣散算了，但文信侯始終不置可否。而現在，呂中覺著，該讓他們出點力了。
文信侯呂不韋側首，撫撫鬍鬚，感慨道：「知我心思者，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