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為什麼要推著，一是小雅和她帶來的醫家都一致認為，王啟的腰傷還得養；二來——那不顯得有排面嗎。
王啟被蒙恬推著進到東廂房的時候，囂、縣尉賴和楊基已經等候多時了。
「縣令。」
「三位無需客氣。」王啟被蒙恬推到主位上之後，為縣尉賴、楊基和蒙恬互相介紹起來，「這位是我外甥，恬，也擔個一官半職。小恬，這位是本縣縣尉——賴公，這位是基公。囂你總認識，我也就不說了。」
「賴公，基公。」
縣尉賴和楊基畢竟是第一次見蒙恬，免不了誇他兩句「一表人才」「年少有為」之類的話。
蒙恬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順著性子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講究場面，便也草草寒暄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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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有了個認識之後，王啟將先前給蒙恬看過的簡牘遞給縣尉賴、楊基和囂看。三人攬罷，囂越摸能對王啟的心思猜個一二。縣尉賴和楊基就不一樣了，他們互相瞅了對方一眼，顯然都不知道王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兩人的小動作被王啟盡收眼底，王啟一不跟他們客套，二不跟他們解釋，直入正題：「這種現象，比比皆是，不勝枚舉，所以，今天叫三位一起來，是與三位宣布一件事情。」
縣尉賴納悶，楊基納悶，他們納悶王啟以兩則案例做引子，是要幹什麼？
蒙恬更納悶，「宣布？」，他納悶的事情跟賴、楊基不同，他納悶的是：且不說這事的性質，但論官場上一慣的行事風格，難道這種事情都不走個過場跟級別差不多的官員假模假樣的商討一下嗎？
「萬眾」矚目之下，王啟輕描淡寫的宣布道：「從今天開始，本縣記功，不再以首級作為依據。」
「賴公，把先前為方便斬首做的那一套訓練，全部換掉，今天開始，士伍出戰，誰也不准斬首。」
縣尉賴和楊基臉上滿是詫異。
「縣令，這這這，」縣尉賴尤甚，他躬身一揖，「斬首記功從我孝公以來便開始施行，是國法。本縣豈能隨意更改，如此這般，豈不是使地方規則凌駕於國家律法之上？」
「是啊。」楊基詫異之餘還有些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的感受。
他亦附和，而且他還提出了一些更為現實的困境，「整個軍事作戰體系都已與『斬首記功』四字牢牢掛鉤，都圍繞著這四個字轉，現在貿然棄之不用，上上下下一時之間無法適從，定然會出亂子的。」
「賴公此言差矣，本縣本就沒打算讓地方規則凌駕於律令之上，現在這些東西，止於本縣。」王啟早料到他們倆的反應，「至於基兄所言，本縣早有考量。」
他從左邊袖子裡掏出一沓縑帛，「這上面是一干條陳，設計廢除『斬首記功』之後，各個部門需要做的調整。本縣綱舉目張，剩下的細節，幾位下去之後，與有司詳商。」
王啟拿著縑帛的手懸在半空，楊基猶豫了老半天才伸手接過。
王啟所寫，楊基看都沒看，他向拿著個燙手山芋一般，愁眉苦臉的繼續措辭對王啟這種一意孤行的行為表示不滿，「縣令，國法為大。先人有言，聖人不改變民俗而施以教化，聰明的人不改變成法而治理國家。順應民風民俗而施教化，不費力就能成功；沿襲成法而治理國家，官吏習慣而百姓安定……」
「此言差矣。」囂畢竟無條件跟著王啟走，於是開口駁斥道：「一般人安於舊有的習俗，而讀書人拘泥於書本上的見聞。這兩種人奉公守法還可以，但不能和他們談論成法以外的改革。三代禮制不同而都能統一天下，五伯法制不一而都能各霸一方。聰明的人制定法度，愚蠢的人被法度制約；賢能的人變更禮制，尋常的人被禮制約束。」
縣尉賴亦以為不然，駁道：「沒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能改變成法；沒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能更換舊器。仿效成法沒有過失，遵循舊禮不會出偏差。」
囂繼續駁斥道：「非也非也。治理國家沒有一成不變的辦法，有利於國家就不仿效舊法度。所以湯武不沿襲舊法度而能王天下，夏殷不更換舊禮制而滅亡。反對舊法的人不能非難，而沿襲舊禮的人不值得讚揚。」
……
蒙恬夾在中間，一邊是楊基、賴和囂你一言我一語，言至激越之時，唾沫星子都在空氣中到處飛。一邊是他那好舅父，非但充耳不聞，反倒悠哉游哉的要了一杯水，像飲酒似的有模有樣品上了。
聽他們說話，蒙恬現在有些明白，為什麼說「關東處將」了，搞理論，真是菜呀。
蒙恬見舅父完全沒有要說兩句的意思，他好像有點明白舅父為什麼要把他帶來，還跟縣尉賴和楊基介紹他官吏的身份了。
他在車上受的那一通「教育」不是白受的，舅父讓他賴，是當嘴巴的，有官員的這一層身份，有些話好開口。
見楊基說完，趁著縣尉賴還沒續上，蒙恬見縫插針的出來和稀泥：「三位三位三位，三位，稍安勿躁。」
稍稍安撫三人，他才繼續道：「往昔商鞅之舌戰甘龍、杜摯的場面，晚輩好像在這見識到了。」
「論理無用，理論如果只停留在理論的層面，就變成了空話，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華而不實。我等都是做事的官，我國又是注重實用的國家，沒有必要為那些空中樓閣爭個臉紅脖子粗。」
囂揖道：「公子謀國之言。」
蒙恬面上謙遜地擺擺手，心裡卻在思忖道：「這才哪兒跟那兒，公子我馬上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謀國之言。」
「小子安敢當之。」蒙恬客套了一句，轉身面對著早已站到一起的楊基和縣尉賴，「二位，小子有些問題，不知可否請二位前輩指教？」
「不敢不敢，公子有話，但講無妨。」
楊基和縣尉賴這兩個人，現在雖然熱血上頭，但是理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