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交給蒙恬的簡牘里記載了兩則案例。
其中一例發生於秦昭王四十一年（公元前266年）：甲參加刑丘城的戰役之時，看見丙故意用劍砍傷丁，只是為了爭奪丁手中的敵人首級；
第二個例子地點還是在刑丘城：甲（不是上一例中的甲了）和丙（也不是上一例中的丙）一起送一個首級，互相都說這首級是自己斬獲的。
與前者不同的是，這一例中，能明顯看出來被割斷的首級的頸部短而不整齊，讓人無法看到喉頭的部分，也就無法分辨擁有這個腦袋的人到底是男是女。
而這一例文書的後面還附有一篇審查人員寫的文書——要求掉隊、遲到的人員前來辨認。
文書上的內容或許看起來讓人有些雲裡霧裡的，但是蒙恬作為不知和公文打過多少交道的人，幾乎立馬就反應過來文書上寫的是什麼了。
第一個例子：士卒丙為了冒領軍功，不惜對自己的戰友行刺，性質惡劣。
第二個例子：甲和丙兩人手中的首級很有可能不是敵人的，他們很有可能為了冒領軍功，對黔首或者是自己的戰友下了毒手，性質更是惡劣至極。
蒙恬被嚇出一身冷汗的原因不是單純的因為這兩則例子，而是這兩則例子背後表露的險情。
一個小小的刑丘城戰役，就能出現兩例奪首爭功和殺良冒功的事情，推而廣之，可以想像在其他地方、在其他戰役中，這種現象該是多麼普遍。
兩個例子，一個為了軍功，可以對自己在戰場上託付後背的戰友對手，長此以往，秦軍之中，還有信任可言嗎？「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豈不成了一句笑話？秦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靠的是國力，靠的是將軍的指揮，更靠的是人數上的壓制、是將士的士氣、是軍功爵的利益。可現在呢，秦卒在戰場上，需要隨時防禦敵人不算，還得隨時準備著戰友伸來的黑手。這樣的軍隊，成什麼了？這樣的軍隊，能發揮出來他應有的戰鬥力嗎？這樣的軍隊，還能走多遠，秦國，還能走多遠。
後一個更說明，「計首授爵」的制度規定之下，士卒已經成了殺紅了眼，已經變成了殺人狂……
王啟全程沒有打擾蒙恬的思索，直到蒙恬眉頭皺的越來越深，王啟才說道：
「蘇秦時，有『夫秦，虎狼之國也……天下之仇讎也。』的論斷。」
「魯仲連亦有，『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的說法。他認為我秦國，是個用權術欺詐對待士兵，像使喚奴隸一樣役使百姓的國家。還說，如果讓秦國毫無顧忌地恣意稱帝，進而統治天下，那麼他寧可跳進東海死去，也不忍心做它的順民。」
「如此激烈的言辭，為何商鞅之前不見於史冊，商鞅之後，卻大有市場呢？」
蒙恬十分不願意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這不僅僅是一人兩人的態度，其中反映出來的，是整個關東的反秦情緒。」
王啟未置可否，繼續道：「秦趙長平之戰何等激烈，因何而起，小恬，你可還記得？」
王啟自問自答：「難道不是秦攻韓，韓割上黨以求和，而上黨守靳不從、繼任的上黨守馮亭以『皆安為趙，不欲為秦』為由，率眾附趙所引發的嗎？」
「蘇代不是也說『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嗎？」
「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堆成山，見歸秦之卒屍骸疊成丘，以後與秦遇上，還不誓死抵抗？」
「這些年，秦取關東之地，得而復失，失而又得，得而再失……這裡面更深層次的原因，小恬，我等身為秦臣，安能不為秦、安能不為今上所日思夜慮？」
蒙恬沉默了，王啟也沒有再說話，直至抵達目的地，王啟才伸出手打斷蒙恬的思緒，指著蒙恬手中的簡牘問道：「蒙大公子，打算什麼時候還給我啊？」
「哦，舅父。」蒙恬這才回過神來，將簡牘遞還王啟，並扶他下車。
彘十分有眼力見的把蒙恬讓人給王啟打造的小車推出來，王啟坐上去，又見蒙恬站在原地，半點也沒有要進縣廷門的意思，便揮了揮手，「走啊，愣著幹什麼？」
「舅父，我……畢竟不是你們縣裡的官吏……不太方便吧。」蒙恬更多的是，是怕暴露他的身份，進而壞了舅父本來的謀算。他能看出來，這個叫彘的，不是什麼精明人物，就算知道他氏蒙，就算知道他在御前供職，那也沒什麼。畢竟在咸陽，同時滿足這個條件的，不只他一家。
但是據他在囂和深南的口中了解，縣尉賴和楊基可不是個「善茬」，他這麼一個一表人才、風度翩翩，文采出眾，武藝高超，滿腹韜略，氣宇非凡……的人出現在那兩個老狐狸面前，那不一準都露餡了，那倆人再怎麼著，也能看出來他氏的應該是他祖父蒙驁的那個蒙吧。
「醜媳婦還要見人呢，你扭捏個什麼勁。」王啟看他那小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別在那臭美了，進來。」
「哦。」蒙恬略略環顧左右，便也沒有堅辭，答了一之後接過彘手裡的活，推著王啟進了縣廷。
……
PS：文中兩例出處：《睡虎地秦墓竹簡·封診式·奪首》：
軍戲某爰書：某里士五（伍）甲縛詣男子丙，及斬首一，男子丁與偕。甲告曰：「甲，尉某私吏，與戰刑（邢）丘城。今日見丙戲旞，直以劍伐痍丁，奪此首，而捕來詣。」診首，已診丁，亦診其痍狀。
□□□□某爰書：某里士五（伍）甲、公士鄭才（在）某里曰丙共詣斬首一，各告曰：「甲、丙戰刑（邢）丘城，此甲、丙得首（也），甲、丙相與爭，來詣之。」診首□發，其右角痏一所，袤五寸，深到骨，類劍跡；其頭所不齊然。以書讂首曰：「有失伍及（遲）不來者，遣來識戲次。」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文物出版社1978年1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