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基和縣尉賴的眼中，囂雖然是王啟的人，但畢竟是主僕，囂現在還是縣廷的人，他們可以不留面子。
但是這個被王啟喚作「小恬」的人可不一樣。
他是王啟的親外甥，是主子，相比囂而言，有相當的分量。
再加上彘說的，這個年輕人在駕前侍奉，誰知道他的一言一行是不是代表今上？是不是代表中樞？他們無論如何不能不把他當盤菜，無論如何也不能不有所顧忌。
王啟坐在小車上，閉上眼，手拖著腦袋準備小憩，有「打手」出馬，就是省勁啊。
蒙恬要是回頭看王啟，高低也不能讓王啟閒著，但他現在一門心思都在面前的兩個人身上，無暇他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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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蘇秦時，有『夫秦，虎狼之國也……天下之仇讎也。』的論斷，魯仲連亦有，『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的說法。認為我秦國，是個用權術欺詐對待士兵，像使喚奴隸一樣役使百姓的國家。還說，如果讓秦國毫無顧忌地恣意稱帝，進而統治天下，那麼我寧可跳進東海死去，也不忍心做它的順民。」
「如此激烈的言辭，為何商鞅之前不見於史冊，商鞅之後，卻大有市場呢？」
楊基和縣尉賴交換了個眼神——這小子的問題夠犀利的呀。
蒙恬繼續道：「這不僅僅是一人兩人的態度，他反映出來的，是整個關東的反秦情緒。」
「秦趙長平之戰何等激烈，因何而起，二位前輩可還記得？」
他自問自答：「難道不是秦攻韓，韓割上黨以求和，而上黨守靳不從、繼任的上黨守馮亭以『皆安為趙，不欲為秦』為由，率眾附趙所引發的嗎？」
「蘇代不是也說『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嗎？」
「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堆成山，見歸秦之卒屍骸疊成丘，以後與秦遇上，還不誓死抵抗？」
「這些年，秦取關東之地，得而復失，失而又得，得而再失……這裡面更深層次的原因，我等身為秦臣，安能不為秦、安能不為今上所日思夜慮？」
這下沉默的人不是蒙恬了，換成楊基和縣尉賴了。
蒙恬看著兩人的反應，一邊為拿著答案做題而暗爽，一邊琢磨著怎麼擴充這個答案，進而讓答案更完美一些。
念及先前說的今上即位之初，文信侯呂不韋便著手修陵墓之事，蒙恬靈機一動，繼續補充：「兩位，在一定程度上講，如今的制度設計，自孝公始。」
其實蒙恬想說自商鞅始，但是商鞅在秦國的地位，哪能比得上孝公呢。而且商鞅想的再多，沒有孝公不點頭，他也做不成，所以說自孝公，特別是自孝公時期始，一點問題也沒有。
「而孝公他老人家，不也走了改革的路嗎？畢竟，『治國不一道』嘛。」
「不獨孝公，今上先前，亦有過一番極為精到的論斷，今上說『……時移事異制亦然，可鑑古而不能師古，世間無一種法、度、制放之四海而皆準……'又道『江山之固，在德，在險，亦在法、在民，更在人心。欲統天下，當容四海。德法同興，則民至，則才至，則心至，則治至。正法為內，張德於外，可令四方歸服』。」
其實作為還沒有親政的秦王，說話的威懾力肯定也要大打折扣。但是他們這裡畢竟只是個縣，級別不高，不知曉中樞的具體情況，秦王親政沒親政，對他們來說，意義不大，只要他還在那個位子上坐著，說話就好使。
楊基其實還有話駁斥，但是蒙恬搬出孝公和今上，擾亂他的視線。
蒙恬應該不大可能假傳今上的話，蒙恬口中的「此前」，到底前到什麼時候？沒即位，甚至沒當太子之時，可以算「此前」。蒙恬來他們這個縣之前，也可以被稱之為「此前」嘛。
如果是前者，今上那時畢竟還小的多，年輕人說話沒輕沒重，性子也漂浮不定，姑且可以擱置一旁。
但如果時後者，他就不得不掂量，今上到底是在為他們這些下層官吏所不知道的「新政」造勢，還是另有什麼深意？
蒙恬看縣尉賴有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從何開口，看楊基面上糾結的不能再糾結了，他乾脆由近及遠，拿兩人入例子，讓兩人設身處地感受一下。
「兩位，方今之俗，視死如視生。不然，咱們上面致力於富國強兵的文信侯他老人家，也不會在今上即位之初便組織人馬，為今上大修陵墓。」
「伍子胥掘楚平王墓，出其屍，鞭之三百，以報父仇之事，恬相信，兩人前輩不會沒有聽說過。伍子胥這是什麼行為？我想，世俗之中，是個人都不會接受。」
「場景稍稍轉換一下，戰場上，敵人已經死了，不管他是不是敵人，總歸死者為大。」
「可是按照我國軍法，要想加官進爵，必須回過頭去將死者的腦袋砍下來。」
「兩位細細想想，這跟伍子胥之流掘平王之墓、鞭平王之屍，有多大區別？」
「我想兩位也是在軍旅之中摸爬滾打過的人。試想，若有一日，關東六國亦實行這種近乎慘無人道的激勵機制，兩位又很不幸為國捐軀……卻在死後還不能留下全屍，兩位忠魂有知，該是和反應？兩位子嗣為兩位入殮，看著無頭的屍身，心裡又該想什麼？」
楊基和縣尉賴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兩人垂首沉吟片刻，抬頭又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然後都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楊基上前一步，對著蒙恬揖了一禮，「公子，計首授爵固然有弊，但一時之間，要改弦更張，何其難也。」
楊基說這話，算是被蒙恬說服、認同了王啟的決定。
蒙恬突然找到了意思去年在咸陽宮跟呂光對抗的感覺，只是可惜，現如今的對方不是呂光，而是一個連官身都沒有的「普通人」。他壓制住心底的失落，豁然道：「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既知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必須做出決定，那這第一步，早邁晚邁都要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