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晏呼一下就站了起來,跟著大夫進了屋,
「再晚來一天,他就咽氣了。」
「此乃傷腐之症,他已現高熱之勢,病入膏肓,需要精貴藥材吊命,刮去傷腐,再佐以良藥,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好,需要什麼好藥大夫您儘管說,我家老大是我的命根子,我一定要救他的命。」
大夫開了一張長長的藥單,從箱子裡又拿了半根老山參,切了片讓朱允炆含在嘴裡,這才點了油燈,燒了刀,開始給朱允炆療傷,
賀十娘在一旁幫忙,不錯眼的看著,
兩個小的燒火,
常晏進進出出的端著熱水送進來,再端著血污倒出去,
一直忙到深夜,
重新包紮的朱允炆才喝了藥,
常晏送了大夫去鄰居家借宿,要等明天卯正城門開了才能出的去,
賀十娘則守在朱允炆的炕跟前,坐了一夜。
「娘,你去歇著吧,我來守著!」
賀十娘看見常晏過來了,拿過來一個包袱遞給他,
「光出力不進吃食,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裡面的肉餅快吃了。」
常晏打開包袱看,裡面一張油紙,包著一個大大的肉餅,
「……」可他剛剛才趁著夜色在牆根底下,偷偷吃了六個大白饃饃怎麼辦?
常晏只能婉拒:「我不餓,明天留給弟弟妹妹們吧,娘也忙了一天,娘也吃一些。」
賀十娘心下感動,輕聲道:「你是咱家的勞力,是唯一能出門的正丁,家裡你大哥,還有兩個小的,都指望你呢,別捨不得,快吃!」
「快吃,你這孩子!」
賀十娘佯怒,
常晏只能在肉餅上咬了一口,
你別說,還挺好吃。
外間炕上的常茂默默的咽了一口口水,歲歲也在夢裡夢到了燒雞,
賀十娘給朱允炆重新換了個濕帕子,
輕聲跟常晏說起今天白天的事:「那玉石吉獸當鋪的人一看見眼睛都綠了,拉著我非得問從哪裡得的,說是他家有壓箱底的一箱小料出不了手,正缺個玉雕大師呢,願意花高價聘請,我上哪裡找大師去?找了個由頭趕緊走了。」
常晏:「……」感覺錯失一個億!
賀十娘:「一共賣了六十幾兩,給你大哥看病花了五十九兩,現在家裡還剩六兩銀子,明天一早舂完了米,我就去買糧食,把子粒補上。」
「娘做主就好,今晚我去外間休息了!」
外間炕上常茂正躲在稻草被子裡咽口水,忽然被子被掀開,黑暗裡常晏塞過來一塊兒肉餅,
饞的他沒忍住,一口就咬上去了,
「……」嗚嗚嗚,二哥真好,以後他給二哥赴湯蹈火,兩肋插刀。
歲歲大概是餓狠了,困的睜不開眼,依然一口一口往嘴裡吞,
常晏在心裡暗暗的想,一定要帶他們過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
第二天一早,
賀十娘煮了一鍋濃稠的粥,又給朱允炆烙了厚厚的一張餅,
常茂端著飯送進屋裡,
炕上的朱允炆睜開了眼睛,
這是哪兒?孤不是死了嗎?
帶著不甘病死在洛陽,最終也沒能奪回漢中,以安天下,
他死後不知魏武基業怎樣?天下又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1】?
「呃……」頭風又發作了嗎?
曹操頭痛欲裂,兩種記憶在他腦海里瘋狂碰撞,
「娘,大哥醒了。」
常茂朝外面喊道。
賀十娘急匆匆的衝進來,又是摸額頭,又是換濕帕子,又是呈上精細的吃食,帶著幾個孩子忙的團團轉,
「怎麼樣?好些了嗎?果然退熱了,快給你們大哥把羊奶端進來,熱水,用那個新的木盆裝,粟米粥快去盛一碗進來,多舀一些上面的米油,這個最養人……」
曹操神色已然平穩,明白了他死後發生的事,
時光流轉一千年,魏國早已不在,司馬家的天下也已覆滅,唐宋元明,洪武建文,
他突然進了朱允炆的身體,現在是建文皇帝。
以後就是朱允炆了,
上一世,
他奉天子而令不臣,除賊寇,滅群雄,戰官渡,征烏桓,平青州,克鄴城,只可惜火燒赤壁,敗走漢中【2】,
這一世,
既為皇帝,便絕不負此身份,
這一次,
既然天命在吾,定為周文王矣【3】。
常茂端著粥,歲歲端著羊奶,常晏也端著餅子看向裡間,好奇的想知道歷史上家喻戶曉的朱允炆,醒過來第一句會說什麼話?
賀十娘一臉欣喜的看向朱允炆,接過孩子遞過來的米粥,恭敬道:
「陛下快喝一些,多用一點吃食……」
從逃亡來沙屯堡,朱允炆就一直在這個炕上坐著,在還沒高燒一直低熱的那些天,也是常常一言不發,
賀十娘以為他也像以前一樣,喝粥,或者不喝粥,什麼話也不說,
誰知道他翻身而下,
dong一聲就跪在了賀十娘面前,
「母親在上,請受孩兒一拜!」
賀十娘:「……」
常晏:「……?」
常茂和歲歲驚的互看一眼,齊齊退後一步,
賀十娘愣了一瞬,趕緊放下湯匙彎腰來扶朱允炆:
「陛下,這使不得,萬萬不可!」
賀十娘武館出身,力氣大的很,朱允炆又病了許多天,瘦了一大圈,一把就被提到炕上去了,
朱允炆乾脆在炕上重新跪好,對著賀十娘拜了三拜,
「若非先生和夫人相救,我豈能留得性命在,今日既做了常庚,您便是我的母親,救命大恩,無以為報,願侍奉在母親左右,奉養您天年。」
「……」
賀十娘驚訝感動,熱淚盈眶,他們拼命這麼久,要是夫君和老大在天上能聽見看見,想來也是欣慰的,
「陛下快起來!」
朱允炆:「別再叫我陛下,恐被人耳聞,不該因為這些虛名,把您和弟弟妹妹置於險境,以後我只是您的兒子,叫我名字便好。」
「我已經大好了,深知以前頹廢實在不該,以後會好好生活。」
說罷恭敬的對賀十娘喊道:「娘!」
賀十娘:「哎哎哎,好好好,快躺好歇著,喝點粟米粥!」
常晏吃驚的看著這一幕,
家裡的人,在靖難之前都沒有見過朱允炆,在逃亡路上也很少能跟朱允炆交談,
就連常晏也是第一次聽見朱允炆說話,
誰也沒能發現朱允炆的異常,
畢竟魏公一生沉浮,縱橫四海,在廟堂浸淫一輩子,啟是能輕易被人發現的。
裡屋和外間的門只剩下個門框,連門帘子都沒有了,
一抬眼就能看見,外間的桌子上,只有四碗野菜湯,
而朱允炆的炕桌上,卻放著濃稠的粟米粥,羊奶和一張大餅子,
「這可使不得!」
註:
【1】節選自《述志令》
【2】節選自《三國志》
【3】參考《三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