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是個資深玉石愛好者,才買了一台玉雕機,
且幸運的是,所有車間都有電,設備能正常運轉,
常晏選了十二生肖的花樣,將十幾塊小瑪瑙全部雕刻成了立體的十二生肖,
又把最大的那個瑪瑙,做了個手鐲,
手鐲芯還能再做四塊玉牌,但是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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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緊將手鐲和十二生肖收好,從食堂拿了個蔥花餅出來,邊走邊吃,急匆匆往回趕,
堪堪在暮鼓前進了城門,
賀十娘正在家門口張望,
歲歲在門口跑進跑出,一會兒出來看一趟,一看見常晏就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了他的懷裡,
「哥哥!」
「晏晏你去哪兒了?」賀十娘焦急道。
「我到遠的地方轉了轉,想撿一些山珍來的。」常晏放下肩上的柴火,抱著歲歲朝屋裡走去,
進了屋,才把破布包著的瑪瑙成品遞給了賀十娘,
賀十娘一打開破布,就驚訝的睜大了眸子,吃驚道:「你從哪裡……?」
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又趕緊壓低了聲音,小聲問常晏:「你從哪裡弄來的?」
破布里的玉石吉獸活靈活現,可愛憨厚,十二個生肖俱全,
最厲害的是小手指肚的大小,居然能雕刻成吉獸,這得是怎樣厲害的匠人才能做的到?
賀十娘以前家裡是開鏢局的,也跟著走南闖北過,知道匠人的技藝師徒傳承,像這樣的手藝十分難得,在整個大明也是屈指可數,
普通的玉料這樣一雕刻,價值連城,用繩子穿起來做成手串,就算是宮裡的娘娘也戴得。
常晏十分淡定的說:「撿的,也許是別人扔的吧?」
他上輩子為了請假,編過的理由五花八門,就連教導主任都被他糊弄過,說起瞎話從來不眨眼。
「應該是!」
賀十娘信了,
他們這些流放罪臣不說非富即貴,也都是有些家財的,流放不允許私藏任何財物,很有可能就是有人被搜查的時候扔的,
她自己也扔過,扔過好大一個纏絲金手鐲,後來回去找,卻再也找不到了,
這才沒有錢給皇帝和老二找大夫看病,只能生生熬著,
賀十娘:「這些東西沒有人敢聲張的,不會有人敢認,我們撿了就是我們的了。
明天城門一開我就帶上這些東西去興和,偷偷找當鋪賣了,給你們買些糧食,再給你們大哥買一些藥。」
興和?
常晏忽然想起來,興和這個地方二十年後就會城破失守,徹底淪為棄城,連長城線都會南移,
而沙屯堡作為興和守御所的前沿,肯定更保不住,
想要家人安全,要麼加固城池,要麼調任離開這個地方,不管哪一種,都得努力往上爬。
「把你們的裡衣都脫下來,我漿洗乾淨晾上,明天就用賣衣裳的藉口開文引去興和。」賀十娘吩咐。
在這個時代,衣裳是硬通貨。
幾人的裡衣都是上好的布料,慶幸抄家的人沒給他們扒成赤條條光溜溜,裡衣好歹保住了,雖然舊的不值多少錢了,但也是個進城的理由。
常茂噔噔噔跑進來,拉著常晏去灶屋換衣裳,把北屋留給賀十娘母女。
一進灶屋門,常晏正打算脫衣裳,
常茂就塞過來了半個雜糧餅子,十分麻溜的塞到常晏嘴裡,神情自若的換衣裳去了。
常晏:「茂茂……?」
常晏剛張嘴就被常茂堵住:「哥,我聽不懂你們說的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你是我哥,你才是我親哥,屋裡炕上躺著的那個,我根本就不認識。」
常晏叮囑:「以後別這樣了,而且不認識大哥的話,在哪裡也都不要再說,一個字都不能提,會害了我們一家人的。」
這些話必須叮囑,畢竟要是朱允炆的身份敗露,他們一家能死都是輕的,只怕得處以極刑,連遠在江南的賀氏鏢局都會被牽連。
「茂茂!」常晏摸了摸常茂的頭,又放緩了聲音道:「謝謝你想著二哥,我不餓,剛才在外面抓了一條魚,偷偷烤了吃了。」
他是真不餓,食堂的大餅子是肉餡的,瓷實又管飽。
常茂抓起常晏的手聞了聞,確實聞到一股肉味,自己放心的把餅子吃了。
常晏手伸進今天撿的柴火捆里,實則是伸進車間裡,拿出來了那條魚,遞給常茂:
「還有一條,你一會兒烤一烤,和大家一起吃。」
「嗯,好!」
常茂開心,他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肉味了。
常晏今天走了很多路,走的腿發酸,回屋休息去了,
常茂在院子裡烤魚乾活兒,火光生騰間,他的思緒拉遠,眼睛裡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他不知道什麼叫忠君,
不知道什麼叫靖難,
甚至父母談論事情都不會讓他聽,但他也偷聽了一兩句,
知道屋裡的人就是官府要抓的人,知道為了保護他,大哥,父親,夫子們都死了,
娘和二哥現在也向著他,
他恨他!
夫子說過,官府要抓的人,一定就是壞人,
他恨這個假大哥!
在賀十娘催促到第二遍的時候,常茂才端著擠好的羊奶進屋,
家裡養的羊,是百戶所發給家眷的差事,羊屬於沙屯堡,產的羊奶算是放羊人的工錢,
所以這羊奶是他的工錢,是本來能賣了補貼家用的,
常茂捨不得給假大哥喝,
趁著沒人看見偷偷喝了好幾口,這才把剩下的半碗餵到了朱允炆的嘴裡。
這一夜,朱允炆氣若遊絲。
第二天一早,
賀十娘先給朱允炆餵了飯,見他氣息微弱,趕緊出門去興和城請大夫,
走前吩咐了常茂,一個時辰給朱允炆餵一次小米粥和羊奶,
常茂刷鍋餵羊,照顧妹妹,
歲歲跟著常茂跑來跑去,
常晏當值的時間到了,囑咐了弟弟妹妹要聽話別亂跑,去看了一眼朱允炆,見他還有氣,知道吞咽吃常茂餵的東西,然後出門當值,
常晏一出門,常茂就把剩下羊奶和小米粥餵給歲歲了,兩人嘀嘀咕咕的保證誰也不許往外說。
大明的衛所制度,邊地三分守城,七分屯種【1】,
遇農忙之時,除守城外,正丁需全力耕種,
常晏今日的任務是出城種地,
城外他們分到了五十畝次等田,秋收之後,需要深耕保墒。
靖難之役時,瓦剌趁機南下侵擾,
沙屯堡在興和守御所的北面,是前沿中的前沿,死了許多戍卒,
戶絕者具奏除豁,依親還鄉,除籍收田【2】,
這些空出來的田,剛好給了才被流放來的常晏和其他軍戶,
常晏家就是得了這五十畝被瓦剌踩踏過的穀子地,收了十石殘存的穀子。
在沙屯堡,戍守訓練管飯,種田不管飯,
犁了一天的地,正午飯是一個自帶的餅子,
卯初點名,卯正出堡,酉初收工,
暮鼓時分終於回到了土坯小屋門前,
血糖都快燃盡了,
出力多,吃得少,只要是碳基生物都很難扛得住,
再加上原主病餓好些天,脂肪儲備早已少的可憐,
又累,又餓,又渴,
常晏一進院門兒就趴在水缸邊,拿了葫蘆瓢舀了水就喝,差點兒連水缸里的小魚都喝到嘴裡去,
缸里的小魚是賀十娘專門養的,
她說過為了保護建文帝,魚活著水就能喝,魚死了不得飲用,
不知道屋裡的朱允炆還活著沒有?
或許歷史上就是這樣,再也找不到的朱允炆是在逃亡時默默的死去,以至於後世再也沒有他的記錄和蹤跡。
「老二,老三,歲歲,快出來,大夫來了。」
賀十娘腳步匆匆的帶著一個白鬍子老頭走進來,路過常晏誇讚的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顯,多虧了你撿的玉器,
「娘把大夫請來了,你大哥有救了。」
註:
【1】參考《明太祖實錄》
【2】參考《大明會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