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蘇妄終於遇見一個小村子。
村子挨著河堤,村口有兩棵老柳樹,樹下擺著水缸和一張破桌。
一個老太太守著茶水,三文一碗,五文能添半塊餅。
蘇妄去買了一碗水,然後避開人堆,只站在樹蔭邊喝。
旁邊幾個趕路人正在說綺雲埠。
「城門查得更嚴了。」
「白露集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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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聽說歸律宗派了追令級的人。」
「追令級都來了?」
「火漆信進城,昨晚到的。」
追令級……蘇妄端碗的手微微一頓。
這個詞他第一次聽,雖然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周圍人的反應已經這個詞的說明分量。
說話的趕路人把聲音壓低,另一個人立刻往四周看,旁邊其他路人豎起耳朵開始聽,就連守茶的老太太都把茶勺停在水缸邊。
蘇妄默不作聲地喝完水,然後把碗放回桌上。
「北邊去?」老太太收碗時看了他一眼。
「嗯,找活。」蘇妄點點頭。
「雨要來了,河堤滑。」
「多謝。」蘇妄謝過後沒再多言,現在最好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
於是蘇妄離開村口繼續往北,走出一里多後,彈幕才一條條浮出來。
【檔案室值班員】追令級八成是歸律宗更高一級追查權限
【沒涼心攻略組】別回頭,別進城,別走官道,現在任何登記都會變危險
【今天也在摸魚】才換完身份,追查就升級,這也太趕了
追查升級這件事,他改變不了,蘇妄現在只能繼續往前,走一步看一步了。
下午走了沒多久,前面的河堤斷了一段。
前面被水沖塌,泥土垮進河裡,只剩一條窄窄的邊。
斷口下面就是渾黃的河水,湍急的水流卷著草根往下遊走。
河堤邊緣被沖得很薄,一腳踩錯就會塌下去。
蘇妄蹲下看了看,決定繞進林子。
林子面積很小,樹卻很密。地上全是枯葉和濕泥,鞋底踩下去會發出悶響。
蘇妄儘量踩在樹根上,減少腳印。霜絳在背後說:「有人跟過。」
「哪裡?」蘇妄停住。
「左前方的草折了。」霜絳說道。
蘇妄看過去,一片草葉彎著,折口邊緣還帶著一點濕亮,看起來很新。
若是昨夜折的,早該被風吹乾,所以這個人走過去的時間不會太久。旁邊泥地有半個腳印,鞋底紋路很淺,看不出方向。
「早過了。」蘇妄說。
「也可能在前面等。」霜絳提醒蘇妄不要高興太早。
蘇妄把霜絳解下來,握在左手。
他小心翼翼地繞開那片腳印,從林子另一側穿出去。天色快暗時,他找到一處廢棄獵棚。
獵棚後面有幾根舊木樁,樁上還掛著斷繩。
蘇妄看了一眼,確認斷口發黑,已經舊了。若是新設的套,不會是這種顏色。
棚子塌了一半,裡面還算乾燥,可以暫時過夜。
蘇妄先繞棚子一圈,確認周圍找不到繩套和新腳印才進去。
他把包放下,拿出硬餅,剛咬一口就聽到遠處傳來馬鈴聲。
蘇妄把嘴裡的餅慢慢咽下去,連咀嚼聲都壓得低低的。
荒路夜裡,馬鈴通常屬於商隊、巡查或者趕路的大戶。但無論哪一種,他現在都不想遇見。
一聲又一聲,離得很遠,卻在夜裡清楚。
蘇妄把餅收回油紙里。
「官道方向。」霜絳的劍身亮了亮,然後說道。
蘇妄問道:「估計幾人?」
「聽不准。」霜絳很誠實。
馬鈴聲斷斷續續,從南往北,過了很久才消失。
蘇妄在心裡估算著,官道離這裡不算遠,若騎馬的人轉進林邊小路,半刻內就能到獵棚。
蘇妄坐在獵棚暗處,一直等到再也聽不見,才鬆了口氣。
風聲從破棚頂鑽進來,這一次帶著些水汽,接著雨落了下來。
雨聲先打在樹葉上,再落到棚頂。
但是棚頂的破油布兜不住水,細密的雨水順著獵棚的縫隙漏了下來,水珠從頭頂滴到地上,慢慢匯成小坑。
蘇妄把包挪了兩次,最後只能讓自己坐在最靠里的角落。
蘇妄把包往裡挪,自己靠著牆坐。
霜絳橫在膝上,冷藍光被他壓到最低。
「明天還走河堤?」霜絳問。
蘇妄想了想道:「走一段,看看哪邊有岔路。」
「牧靈山莊還有多遠?」
「不知道。」
「紙條沒寫?」
「嗯。」
沉默了一下後,霜絳霜絳輕哼一聲:「寫紙條的人很討厭。」
蘇妄則閉上眼開始休息。
現在追令級的人入城了,官道上有騎馬的追蹤者,林子裡有新腳印,還有紙條讓他避開官道。
每一條消息都能解釋成巧合,也都能解釋成網在收。
他把這些消息一條條放進心裡,最後得出一個很簡單的結論,那就是明天走得更早。
他把路線重新改了一遍。原本打算沿河堤繼續北上,現在要先貼著林邊走,等天亮之後再繞回水邊。雨天河堤滑,林邊泥深,各有麻煩。
可林邊能遮身形。他更需要這個。霜絳問:「你還撐得住?」
「撐不住也得走。」
「手呢?」
「還能握劍。」
霜絳安靜片刻。
「那就行。」
雨會把痕跡洗亂,也會讓路更難走。
難走有難走的好處,車馬不願進來,追查的人也會慢半步,但是無論如何在天亮前都得離開獵棚。
雨能遮腳印,也能遮聲音。
後半夜,蘇妄一直醒著。雨水從棚頂滴下,落在泥坑裡,一下一下,數得人心煩。
霜絳沒說話,就只是這麼靜靜地陪著蘇妄。
天快亮時,蘇妄站起身,把濕透的外袍擰了擰,重新披上。
冷意一下子貼到背上,蘇妄打了個寒顫。
他先是檢查鞋底,發現鞋被磨開了一點,邊緣進了泥。
腳趾被泡得發白,走起來有點疼。
他用舊綁腿把褲腳重新纏緊,又把粗鹽包換到干一點的位置。
乾糧還夠一天半,水囊能撐到下一個村子。霜絳看著他做這些,難得安靜。
蘇妄背起包,最後看了一眼獵棚。
昨夜留下的腳印已經被雨打散,棚里的水坑也蓋住了他坐過的位置。
雨幫他擦掉一部分痕跡,也把前路泡得更難走。
「走吧。」蘇妄調整了一下背包。
霜絳低聲問:「往哪?」
「往北。」
蘇妄走出獵棚,泥水立刻漫過鞋邊,冷意往腳踝上爬。
蘇妄咬了咬牙,把外袍領口拉緊。
雨還在下,河堤、林子、官道,全被雨幕壓得模糊。
蘇妄選了最難走的那條林邊小路,踩進濕泥里。
身後,獵棚很快被雨聲蓋住。
他走到林邊時,天色仍暗。樹枝掛著水,擦過肩頭,把外袍又弄濕一片。
蘇妄把霜絳往懷裡收了收。
雨天趕路很苦,可雨天也公平。他難走,後面的人也難追。
想到這裡,蘇妄心裡反而放心了一點。
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嘴裡全是冷味。
他把水囊護在外袍裡面,免得泥水濺進囊口,路再難也得留一口乾淨水。
霜絳貼在懷裡,冷意隔著油布傳過來。
「冷?」她問。
「還行。」
「嘴硬。」
蘇妄艱難跋涉著,濕泥吸著鞋底,每一步都要多費一點力。
林邊小路彎彎繞繞,偶爾還能看見野獸踩出的淺坑。
雨幕里,天地都被壓低。蘇妄低頭趕路,背影很快沒進樹影里,只剩腳下泥水一下一下響。霜絳貼在懷裡,光很淡,卻一直沒滅。
雨還未停,路也更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