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蘇妄在一處避風的山坳里歇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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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兩塊斜伸出來的岩壁,在底部圍出了一小片空地。
地面上鋪的碎石很乾燥,能避夜露,也能擋住一部分風。
蘇妄把乾糧拿出來。硬餅已經碎了,碎屑從油紙縫裡漏出來。
他把碎屑拍到手心,倒進嘴裡,然後又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
從綺雲埠外圍到這裡,算下來蘇妄已經在路上走了有三天了。
他繞過了河堤,又在樹林裡面過了一夜,又走過了兩個小村莊。
現在大家只知道有個叫沈遲的人要去北邊找活,就是一個苦哈哈的底層謀生人而已,並沒有什麼特殊的。
而且為了避開人群,蘇妄走的時候選的全是偏路。
除非的必需去補給,否則儘量繞開村莊和官道。就算是偶爾經過一些小村子,也只買必要的食物,停留時間絕不超過半個時辰。
紙條上只寫了往北,蘇妄只知道北方是牧靈山莊,但不知道到底還有多遠。
北面有山,有牧場,有河岔,也有可能有一張早就鋪好的網等著他鑽進去。
蘇妄吃完東西,靠著岩壁坐下來,把霜絳橫放在膝上。
蘇妄把右手放到劍鞘上,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劍柄。
霜絳的聲音冒了出來:「別玩。」
「確認一下現在的狀態而已。」蘇妄笑了笑。
「確認完了?」
「嗯。」
「那拿開。」
蘇妄也沒再調侃了,很快便收回手。
這時候,彈幕跳了出來。
【幀數獵人77】右手貼近霜絳時,冷藍紋路同步變亮。這個現象比前兩天明顯
【沒涼心攻略組】現在每次確認,都可能讓聯繫更深
【霜糖超標了】聯繫深一點怎麼了!但主播你別疼啊
蘇妄把手藏進袖子裡,不打算再試了。
每試一次,那股聯繫都會更清楚。
「疼嗎?」霜絳問。
「這次不疼。」
「那你為什麼躲?」
「怕下次疼。」
霜絳哼了一聲,沒再繼續接話。
天色漸暗,蘇妄還沒有睡意,而是先繞著山坳走了一圈。
入口處能看見外面的草坡,後面是岩壁。地上的碎石有些松,若有人踩進來,會有聲音。
這種結構很適合藏身,因為背後不會突然冒處人。
他把這幾個位置記好,才回到岩壁下坐下。
夜裡若真有人摸進來,他至少能聽見碎石響。若對方從草坡上繞,他也能借岩壁擋一下。
蘇妄不覺得這地方安全,只是現在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在這種地方湊合過夜了。
天色漸暗。
他把乾糧重新包好,把水囊塞到背包側邊。山坳適合歇腳,卻不適合久待。地形太好,也意味著別人看見了也會想進來。
山坳外,風從草坡上刮過去,帶起一陣細碎聲。蘇妄抬頭看了一眼北面。遠處山影壓在天邊,黑沉沉一片。牧靈山莊也許就在那片山影后面。
也許還要再走兩天。他把霜絳重新包好,正準備休息,彈幕忽然刷出一片。
【檔案室值班員】三線狀態更新。灰市線,潮信殘部在綺雲埠方向重新編組。制度線,白露集與綺雲埠記錄開始合流。身體線,右手與霜絳出現更清晰的同步反應
【沒涼心攻略組】三條線都沒斷,只是暫時拉開距離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跑了三天,結果線還在後面追,太真實了
蘇妄看完,慢慢吐出一口氣。灰市的追殺沒停。歸律宗的追查在加速。身體的變化在加深。三條線全都繃著。這三句話落在蘇妄心裡,比夜風更冷。
他只是離綺雲埠遠了一些。遠處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
同一時間,綺雲埠城內,外務房茶樓二層。
窗外的碼頭還沒歇。貨船一艘接一艘靠岸,燈火沿水面晃動。
茶樓二層比樓下安靜許多,隔著一層木板,仍能聽見跑堂招呼客人的聲音。
柳青衢站在窗邊,看著碼頭方向的燈火。
桌上放著一封剛拆開的急信,信紙上寫著白露集待核,舊版巡外司格線,疑似風棧方向文牒。
旁邊還有綺雲埠外圍散修聚居區例行詢問的匯總,沈遲這個名字自然也在其中。
文牒正常,來路普通,似乎沒什麼異常。
柳青衢看了那一行很久,沈遲這條記錄很普通,普通到可以先放下。
可正因為普通,它才適合留在冊子裡,以後若有新的線接上來,這一筆就會重新亮起來。
隨從站在門邊,低聲問:「柳巡令,要繼續查這個沈遲嗎?」柳青衢把紙放下。
「暫時不用。」
「那查哪條?」
「風棧。」
隨從愣了一下道:「風棧離這裡不近。」
「所以要早查。」柳青衢說道。
他走到桌前,指尖點在舊版巡外司格線那幾個字上。
「白露集待核記錄里,文牒制式是舊版巡外司。綺雲埠外圍最近出現的散修文牒都換成了本地制式。要找源頭,就該先查舊制式從哪裡出來。」
「要向風棧巡外司發追令嗎?」隨從請示。
柳青衢沉默片刻。
「先發詢函。讓風棧回查最近半月所有舊版格線文牒,特別是外來散修補牒。」
隨從應聲退下,立刻去準備發函了。
柳青衢重新看向窗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放久的茶苦得有些發澀,讓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風棧……」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
同一片夜色下,蘇妄在北邊山坳里收緊包袱。
綺雲埠城內,柳青衢讓人備馬送信。一條線往北逃。一條線往風棧追。
程照墨還不知道這件事,風棧也不知道。那座小地方仍按自己的節奏轉,巡外司的人照常喝茶,照常罵帳,照常給過路散修蓋章。
可詢函已經在路上,荒路上的聲音,終於追到了該追的人。
山坳里,蘇妄終於閉上眼。
他睡得很淺,風一動,他就會醒。霜絳的冷藍光壓在油布下,只露出一點細痕。
右手三指在黑暗裡輕輕發熱,貼著掌心,提醒他身體裡的變化仍在繼續。
遠處山影沉默,再往北,就是新的路了。
舊的人和事已經遠遠地甩在了身後,而在前面等待的全是未知,夾在中間的蘇妄只能繼續走。
夜風吹過山坳,荒路無聲。
蘇妄睡前最後想起的,仍是風棧。
風聲壓過山口,夜更深了。
他睡前最後摸了一次文牒,現在蘇妄這個名字已經查無此人了。
「沈遲」這個名字將陪他離開綺雲埠,也會陪他繼續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