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綺雲埠後的第一夜，蘇妄睡得很淺。他在河堤旁找了一處背風的土坡。坡下有蘆葦，坡上有幾塊石頭，能擋住從水面吹來的風。
他沒生火。
白天走河堤時，他看見過兩撥人。一撥是趕驢的村民，一撥是背刀的散修。兩撥都朝南走。有人可能只是趕路，也有人可能會記住夜裡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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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不賭。火光會招人。硬餅咬起來很費牙，肉脯鹹得舌頭髮澀。蘇妄慢慢吃，水也只喝了一小口。
他把剩下的食物重新包好。油紙邊緣沾了餅屑，他用指腹一點點抹回去。接下來還要走幾天，浪費不起。霜絳橫在膝上，冷藍紋路在夜裡亮得很淡。
「你今天叫沈遲叫得很順。」她忽然說。
蘇妄把餅咽下去。
「順才安全。」
「蘇妄叫久了，也會順。」
「現在不能讓別人叫。」
霜絳安靜了一會兒。
「我有時候也覺得，霜絳這個名字很順。」
她說這句話時，冷藍紋路暗了一點。蘇妄能聽出那裡面的猶豫。她並非懷疑這個名字，只是那些碎片開始撞她，把她撞得不太安穩。
蘇妄抬眼。她很少主動提自己的名字。
多數時候，霜絳更喜歡罵他，或者讓他閉嘴。她把自己的來歷藏得很深，藏到她自己也摸不到底。今晚她主動開口，說明那些碎片又往外鬆了一點。
「想起什麼了？」他問。
「碎的。」
霜絳的聲音貼著夜風，冷而輕。
「管線里那些刻線，秤台下那些舊東西，還有斷碑原的白霧。它們靠近我的時候，我會比平時清楚一點。看不見，卻知道。」
她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
「我知道它們該怎麼亮，也知道它們亮錯了會怎樣。」
蘇妄聽著。
他沒拿彈幕里的那些猜測去套她。那些猜測太硬，會把她逼到更深的沉默里。霜絳願意說多少，就讓她說多少。這句話比解釋更危險。
會知道怎麼亮，意味著她曾經在那套東西里。霜絳繼續說：「閥門開的時候，我說從裡面出來。那句話自己冒出來。」
「現在還這麼覺得？」
「嗯。」
「從哪裡出來？」
霜絳沉默。河風吹過蘆葦，沙沙響。
過了很久，她才說：「很冷的地方。很多人排著。有人等，有人走。走的人會被分開。剩下的人繼續等。」她說到這裡時，聲音壓得很低。那股低意鑽進夜風裡，連蘆葦聲都顯得遠了。
蘇妄想起她在散修棚里說過的話。先量。再分。再送到該去的地方。這些詞拼在一起，越來越偏離普通修仙世界該有的樣子。可現在還不能揭太快。
揭太快，讀者會亂，他自己也會亂。蘇妄只問：「你在那裡做什麼？」霜絳的劍身微微一冷。
「我不在隊裡。」
「在隊外？」
「更遠一點。」
這句話落下後，蘇妄背後起了一層涼意。霜絳聲音更輕。
「他們看不見我。我卻能看見他們。我不喜歡那種感覺。」
蘇妄把手放在劍鞘上。右手三指又輕輕跳了一下。霜絳察覺到了。
「別碰。」
蘇妄把手挪開。
「你現在更容易聽到我。」霜絳說。
「這算壞事？」
「看什麼時候。」
「現在呢？」
「現在還好。」
「以後？」
「以後再說。」
蘇妄笑了一下。她又開始躲。不過這次她並非裝凶，是真的說不清。夜色很深。
蘇妄把外袍往身上攏了攏。濕氣沿著坡底爬上來，衣角已經有些發潮。右肩舊傷被冷風一吹，又開始隱隱作疼。遠處有水鳥叫了一聲，很快被風吹散。
彈幕隔了一會兒才出現。
【檔案室值班員】霜絳記憶繼續鬆動。關鍵詞，隊列，分開，隊外位置
【別拿科學嚇我】她在隊外這句太嚇人了。隊外一般更嚇人
【霜糖超標了】別亂說！她現在就是霜絳！會罵人的霜絳！
蘇妄看著彈幕最後一條，神色緩了一點。會罵人的霜絳。這個定義反而最穩。
不管舊時代那邊藏著什麼，眼前的霜絳會嫌他笨，會罵他雜魚，會在他翻牆時提醒別摔。蘇妄抓住這一點，心裡才沒被那些舊詞拖下去。
霜絳忽然問：「你笑什麼？」
「彈幕誇你。」
「怎麼夸？」
「說你會罵人。」
霜絳冷笑：「他們倒是有眼光。」蘇妄低頭整理包袱。乾糧壓到最裡面，水囊放手邊，文牒貼身。紙條已經被他用油紙包了起來，壓在銅牌旁邊。
明天繼續往北。
紙條讓他避開官道，他就先走河堤。河堤繞遠，但人少。歸律宗的巡查多半沿官道走，灰市眼線也喜歡盯客棧和碼頭。路越難走，越少人看。
蘇妄白天已經驗證過。河堤上遇見的兩撥人，都只顧自己的包袱和牲口。沒人有閒心盯一個落魄散修。可官道不一樣，官道有人查，有人問，有人記。
他現在寧可多走三里泥路，也不願在紙面上再多添一筆。霜絳對此很滿意。她說：「泥路好。」
「為什麼？」
「摔了也不疼。」
「你真體貼。」
「閉嘴。」
路越難走，越少人看。這點對他有利。後半夜，蘇妄靠著石頭閉眼。霜絳安靜了很久。蘇妄以為她睡了，剛想把外袍往上拉一點，就聽見她輕聲開口。
「如果我以前真在那邊呢？」
「哪邊？」
「隊外。」
蘇妄睜開眼。
「那又怎樣。」
霜絳的光輕輕晃了一下。
「你不怕？」
「怕有用？」
霜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學我說話？」
「好用。」
她哼了一聲，聲音卻沒那麼冷。蘇妄重新閉上眼。
他當然怕。可怕歸怕，霜絳還是霜絳。舊時代的影子壓過來時，總得有人把她往現在這邊拉一把。後半夜，蘇妄靠著石頭閉眼。
睡意剛壓下來，右手三指忽然輕輕一跳。他睜開眼。霜絳也亮了一下。四周很安靜。風，水，蘆葦。再遠一點，有腳步聲從河堤上過去。
一人。腳步很輕。蘇妄握住霜絳，壓住呼吸。那腳步在坡上停了片刻。腳步停在坡上。過了一會兒，腳步遠去。蘇妄等了很久，才慢慢鬆開手。
霜絳低聲問：「誰？」
「不知道。」
「追你的？」
「也可能是遞紙條的。」
「都該砍。」
「先睡。」
「你睡得著？」
蘇妄閉上眼。
「試試。」
這一夜，他再也沒睡沉。
天快亮時，他睜著眼看見霧從河面上升起來。霧很薄，貼著蘆葦往上爬。那條夜裡經過坡上的腳步再也沒回來。蘇妄把這件事記下。
遞紙條的人，或者跟蹤的人，都還在附近。繼續走，不能停。
天亮後，蘇妄把坡下的草撥回原樣，又用鞋底掃亂自己坐過的泥印。做這些事時，他動作很慢。太用力會留下新痕，太隨便又遮不住舊痕。
霜絳說他越來越有賊樣。蘇妄說，賊活得久。霜絳說，那也得是聰明賊。
蘇妄背起包，往北走。霧貼著河面，蘆葦上掛著水珠。昨夜那道腳步聲留下的方向，他避開了。
走出坡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草葉被風吹回原位，泥印也亂了。這裡很快會變成普通河岸。這正合適。他不需要別人記住這裡。
也不需要別人知道他們在這裡停過。
天快亮時，他睜著眼看見霧從河面上升起來。霧很薄，貼著蘆葦往上爬。那條夜裡經過坡上的腳步再也沒回來。蘇妄把這件事記下。
遞紙條的人，或者跟蹤的人，都還在附近。北邊的路還長。
霧裡傳來水聲，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