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妄退了房。
到樓下的時候，客棧老闆還沒睡醒。
聽到動靜後，披著衣服的老闆從櫃檯後面抬起頭，眼皮半耷拉：「這就走？」
「北邊有活。」蘇妄說。
「牧靈山莊？」老闆問道，然後打了個哈欠，「這兩天不少人往那邊去。聽說草場缺人，病馬也多。你這種年輕散修，去碰碰運氣也行。」
「嗯。」蘇妄停了一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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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翻出帳簿，收了最後一天房錢，又在住客記錄後面添了離店二字。
沈遲在這裡住過，沈遲正常退房，沈遲往北找活。帳簿上這幾筆放在一起，看起來沒什麼異常。
老闆甚至還順口說了一句，北邊活多，年輕人腳快，去了總能掙飯錢。
蘇妄聽完點點頭，這幾句話留在帳簿上，足夠普通。
蘇妄接回文牒，背上包，走出客棧。
他沒回頭看住了幾天的房間。回頭這種動作太重，容易被人記住。沈遲只是一個找不到活的散修，付完帳就該走，沒什麼可留戀。
他先去了乾糧鋪，買了六塊硬餅，三條肉脯。
鋪主問他走哪條路，蘇妄說北邊。於是鋪主順口提醒他，北邊前兩日下過雨，小路泥深，最好繞河堤。
蘇妄付錢，道謝。又一道淺痕。隨後，他去了舊物攤，把昨天買的破銅扣換成一根舊針。攤主罵他事多，但還是收了銅扣，又在紙條上添了一筆。
沈遲。買針。窮，零碎，正常。做完這些，蘇妄才往北邊出口走。
他路過茶棚時，看見昨天坐過的位置已經換了人。桌底乾乾淨淨，紙條留下的那點痕跡早被泥水蹭掉。寫紙條的人很細。細到讓人不舒服。
他一路走得不急。遇到茶攤就買一碗熱水，遇到貨車堵路就跟著別人一起等。
沈遲要離開散修聚居區，不能帶出逃命的急相。
越平常，才越安全。
霜絳在背後低聲說：「你真會裝。」
「還行。」
「誇你兩句就喘？」
「你那句聽著不算夸。」
霜絳笑了。
北邊少了正經城門，只有一條從棚區後面繞出去的泥路。路口有幾個散修在等同行，有人背竹筐，有人扛鋤頭，還有人牽著一頭瘦驢。
蘇妄混進人群。他剛走出棚區，後面忽然有人喊：「沈遲。」蘇妄腳步沒亂。這個名字現在該回頭。他轉身。
轉身前，他先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壓了一下。沈遲。現在有人叫這個名字，他就該回頭。慢半拍會出問題，回得太急也會出問題。
喊他的人是昨天那個舊物攤主。瘦高，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小塊布。
「你的針。」攤主把布丟過來，「剛才少給一根。」
蘇妄接住。
「多謝。」
攤主擺擺手，轉身回去。周圍沒人多看。蘇妄把布塞進袖袋，繼續往前。走出十幾步後，霜絳低聲說：「剛才如果你沒回頭？」
「就麻煩了。」
「所以你現在真是沈遲？」
「在別人面前是。」
「在我面前呢？」
「蘇妄。」
霜絳很輕地哼了一聲。他們沿著泥路往北。
蘇妄不回頭，只感覺身後的聲音一層層變薄。最先消失的是客棧老闆的罵聲，然後是茶棚里的笑聲，再然後是棚區里鐵鍋敲碰的聲音。
走出一段後，路邊只剩風。
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綺雲埠外圍被他甩在後面了。沈遲在那裡留下了幾筆，周遠在那裡燒成了灰，蘇妄則從另一條路鑽出去。
可離開不代表安全。離開只是換一個地方被追。他們沿著泥路往北。
棚戶退到身後，河風一下子開闊起來。蘇妄聽見有人在後面罵價，也聽見驢蹄踩進泥水裡的聲音。再走一段，連這些聲音都淡了。
路邊的棚子越來越稀，城牆也漸漸被樹影擋住。到了午後，綺雲埠外圍的嘈雜聲已經遠在身後，只剩河風和車轍里的水聲。蘇妄繞開大路。
他按鋪主說的，繞河堤。河堤上風大，人少，泥也淺一些。偶爾遇見趕路的人，彼此看一眼就過去。傍晚前，他在一處廢茶棚停下。
茶棚早就沒人經營，竹竿歪著，油布破了幾個洞。棚下有一張缺腳桌子，旁邊堆著幾塊石頭。蘇妄放下包，喝了一口水。這時，他看見桌面上壓著一片葉子。
葉子下面有紙。很小的一片。蘇妄先壓住手。他先看四周。河堤空著，遠處有兩隻水鳥，草叢裡有蟲鳴。聽不見腳步聲。他用劍鞘挑開葉子。
紙片沾了點水，卻沒糊。字跡仍舊清楚，說明放下的時間不久，至少沒經過昨夜那場潮氣。紙上只有四個字。別走官道。蘇妄看了片刻，把紙捏碎。
霜絳聲音冷下來：「又來了。」
「嗯。」
「同一個人？」
「不確定。」
「幫你？」
「也可能趕我去他想要的地方。」
蘇妄把碎紙丟進泥水裡，看著紙纖維慢慢散開。不速之客始終藏著。這張紙條也許救了他一次，也許把他往另一張網裡推了一步。蘇妄分不清。
他只知道官道現在不能走。歸律宗能走官道，灰市也能盯官道。一個窮散修避開官道，反而說得過去。可他已經在路上等過一次。
這比直接攔路更麻煩。直接攔路的人能砍。藏在路前面的人，只能猜。彈幕也跳了出來。
【幀數獵人77】紙條邊緣整齊，和茶棚那張相同。大概率同一來源
【沒涼心攻略組】別走官道這句能信一半。官道有歸律宗，也可能有潮信眼線
【純路人】幫忙的人連臉都不露，反而更嚇人
蘇妄把水囊收好。
「走河堤。」他說。
霜絳問：「如果河堤也是他安排的？」
「那就看他想安排到哪。」
「你膽子真大。」
「是選擇少。」
天色暗下來。
他走了一段，又故意放慢。離開散修聚居區之後，最忌一路猛趕。猛趕會讓身體先垮，也會讓後面的人看出慌。
路邊有個賣水的棚子，棚主是個瘸腿漢子。蘇妄買了一碗水，順口問北邊路。瘸腿漢說，前面河堤能走，但雨後會滑，官道平，卻要過兩個查驗棚。
蘇妄選河堤。
他說這話時，旁邊還有兩個趕路人聽見。這樣就夠。以後有人問起沈遲，會有人記得他往河堤去了。真話。卻只是真話的一半。
他在路邊補了一口水，順手把袖袋裡的舊針摸出來確認。舊針、乾糧、水囊、文牒，全都還在。離開人群之後，任何小東西丟了都可能要命。
天色暗下來。蘇妄背起包，繼續往北。身後的綺雲埠已經看不見了。
蘇妄在廢茶棚旁停到天黑。夜裡風從河面上吹來，把破油布吹得嘩嘩響。他把包枕在手邊，霜絳橫在膝上，沒真正睡。遠處偶爾有船燈晃過，隔著河霧，看不清船上是否有人。
遞紙條的人再沒出現。這比出現更煩。出現了，能判斷敵友。藏著，只能讓人一路提著心。
蘇妄把第二張紙條的字又想了一遍。別走官道。四個字很短，卻把他的路往河堤和林子裡推。推得順手，推得自然。這才可怕。
對方知道他會怎麼選。蘇妄把霜絳放在手邊，靠著柱子坐下。風從破棚頂灌進來，吹得油布亂響。這一夜，他只睡了兩小段。每次醒來，都先摸文牒，再摸紙條。
可他知道，那座城裡的記錄會繼續往前跑。也許比他的腳程更快。第二次醒來時，天邊已經發白。河霧壓得很低，廢茶棚外的草葉全是水。
蘇妄把包背起，繼續往北。路上風大，他把外袍裹緊。北邊仍是霧，路還很長。
他走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廢茶棚。破油布在風裡翻動，桌上那片葉子已經被吹到泥水裡，紙條的痕跡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人辦事很細，但蘇妄不喜歡這種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