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在散修聚居區的第三天,把事情分成三條線。
第一條,白露集。
這條線最舊,也最危險。白露集秤台異動,待核記錄,舊版巡外司格線,周遠這個名字,風棧方向的程照墨,這些東西已經被他盡力切斷了一部分。
舊文牒燒了。
封簽成了灰。
紙和格線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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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記錄還在。
白露集的登記簿不會因為一張文牒被燒掉就消失。歸律宗如果真要查,仍會從待核往外推,從時間、路線、制式和接觸人群里慢慢篩。
蘇妄能做的,只是讓這條線變得更難走。
第二條,沈遲。
這個名字才用了兩天,已經開始有了痕跡。客棧登記簿上有一筆,舊物攤交易條上有一筆,幫行商搬貨時被看過一次。文牒背面多了住客章,紙角有茶漬,摺痕也多了幾道。
它正在變得可信。
也正在變得危險。
彈幕說得沒錯,身份越真實,留下的痕跡就越多。沈遲站得越穩,歸律宗以後就越有可能從某一本冊子裡把他翻出來。
蘇妄不能讓沈遲太空,也不能讓沈遲太重。
太空,查驗時站不住。
太重,將來拔不出來。
第三條,是他的手。
這條線最短,卻最貼身。白露集之後,右手三指一直留著問題。到了管線里開閥門那一次,這個問題又往深處走了一截。
右手三指的低頻脈動比前兩天更清晰。疼意退了些,麻意也退了些,剩下一種很輕的回應,藏在骨節里,時不時跳一下。
霜絳說過,這不算好事。
彈幕也不安靜。
【沒涼心攻略組】右手問題別拖。身份線可以慢慢養,手這個東西拖久了可能變成另一種麻煩
【今天也在摸魚】但是去哪看?綺雲埠城裡肯定不能進,外圍散修聚居區只有賣跌打藥的
蘇妄看著這兩條彈幕,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要看。問題是找誰看。普通藥攤看不了,灰市醫修信不過,歸律宗更不可能。
這隻手和白露集的老根基、霜絳、還有那些舊構件全有牽扯。
蘇妄白天試過一次。用右手捏住茶碗邊緣時,中指能感到粗陶的顆粒,無名指反應慢一點,小指最遲。觸覺在回來,可那股藏在骨節里的輕跳也在變清楚。能看懂的人,要麼很厲害,要麼很危險。
通常兩者都會。
下午,他又去茶棚坐了一會兒。
出門前,他先把文牒拿出來看了一眼。住客章、茶漬、摺痕都在,紙面被壓了一夜,邊角柔了些。沈遲這個名字仍舊很新,但已經不再刺眼。
霜絳看他把文牒收好,問:「還要用?」
「再用一次。」
「用多了會留下路。」
「所以只用一點。」
他去那裡有兩個目的。
一是讓沈遲繼續出現在正常地方。
二是聽一點離城的路。
茶棚里人不少。有人談碼頭漲價,有人罵城門查驗變慢,有人說北面的牧靈山莊最近收了一批病馬,外面的草場缺人。
「牧靈山莊?」旁邊有人問。
「嗯,綺雲埠往北。再往北就是山路了。」
「那地方養馬吧?」
「馬,牛,靈獸,什麼都養。聽說莊子外面還有醫棚,專給跑貨人的牲口看傷。」
「人能看嗎?」
「給錢就看唄。」
蘇妄端著茶碗,沒插話。
他把牧靈山莊這四個字記下來,又聽了一會兒。有人說那地方離綺雲埠不近,腳程快也要兩三天。有人說莊子外圍常有游醫和獸醫混住,誰有本事誰吃飯,沒人問來路。
沒人問來路這句話,比前面那些都重要。
牧靈山莊這個名字,他以前沒聽過。聽起來和他的手關係不大,但至少有一個好處,它在北面。
北面意味著離開綺雲埠。
離開這裡,是早晚的事。
他坐到茶涼,才起身回客棧。走到門口時,袖口被桌沿輕輕掛了一下。蘇妄低頭,看見桌面下方貼著一小片紙。
紙貼得很隱蔽。袖口擦過去,邊角才翹起來一點。
蘇妄先走開兩步,借著整理衣袖,又掃了一眼周圍。茶棚里的人還在說話,沒人看他。
他回身,把那片紙按進掌心,順勢揭了下來。
紙很小,折成兩層。
紙面粗糙,邊緣撕得很齊。寫字的人用的是淡墨,筆畫壓得很穩,看不出急促。
上面只有一行字。
往北走。牧靈山莊外圍有人能幫你看手。
蘇妄站在茶棚外,指尖一點點收緊。
有人知道他的手有問題。
有人知道他會來茶棚。
有人知道他正在找下一步。
霜絳在油布里很輕地動了一下。
「誰?」她問。
「不知道。」
「陷阱?」
「可能。」
「那你還看這麼久。」
蘇妄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裡。
「因為它說的方向,和我要走的方向一樣。」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如果紙條讓他進城,或者讓他去某個偏僻巷子,他會立刻丟掉。可它讓他往北。
往北這件事,他本來就在考慮。綺雲埠越來越緊,灰市和歸律宗都在這裡收線。繼續留在外圍,沈遲養得再穩,也會被人來回翻看。
往北,本來就是離開綺雲埠的路。
而且北邊避開了城門那片查驗最密的地方。散修往北走,多半是去山路、牧場、莊子找活。沈遲這層身份也說得通。
牧靈山莊外圍有人能幫他看手。
這句話不能全信。
也不能當作沒看見。
晚上,蘇妄回到客棧,把三條線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白露集那條線,越遠越好。
沈遲這條線,夠用就收。
右手這條線,不能再拖。
三條線最後都指向同一個決定。
離開散修聚居區,往北走。
不過不能立刻逃。
要照著正常散修的樣子走。
先退房,補齊帳,買一點路上用的乾糧,做一兩次不起眼的小交易,讓沈遲在這裡留下一個普通的收尾。
一個散修來綺雲埠外圍住了幾天,找不到合適活計,往北去牧靈山莊碰運氣。這個說法很普通,普通到茶棚里一天能聽見三四回。
然後離開。
彈幕在夜裡飄過來一條。
【純路人】三條線都在催他走,但每一條線都可能是坑
蘇妄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很輕。
「所以才要走得穩一點。」
霜絳靠在牆邊,聲音隔著油布傳來。
「你現在越來越會裝了。」
「這是誇我?」
「提醒你。」
「提醒什麼?」
「別裝著裝著,把自己也騙過去。」
蘇妄停了一下。
這話和平時的霜絳不太一樣。
可她說完之後,就安靜下去。
蘇妄把新文牒壓在枕頭底下,把紙條貼身收好。窗外的散修聚居區慢慢安靜下來,遠處城牆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白露集。
沈遲。
右手。
三條線還在。
但下一步有了方向。
臨睡前,他把退房要說的話也想了一遍。明早先付帳,順手問一句北邊路況,再去買乾糧。若有人問,就說牧靈山莊缺人,想過去碰碰運氣。
普通,窮,想找活。
沈遲就該這麼走。
第二天只要走得平穩,這幾天留在散修聚居區的痕跡就會變成一段普通停留。普通停留最不顯眼。蘇妄現在需要的,正是這種不顯眼。
霜絳在油布里很輕地動了一下。
「往北。」她說。
「嗯。」
「如果是坑呢?」
「就繞。」
「繞不過呢?」
蘇妄把紙條壓在掌心裡。
「那就砍。」霜絳安靜了一下,隨後低低笑出聲。
「這句還算順耳。」蘇妄也笑了一下,不過笑意很快收住。
他把燈吹滅,聽見外面有人拖著腳步走過巷口。散修聚居區還在夜裡喘氣,明天一早,他就要從這片喘氣聲里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