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在散修聚居區的第四天,遇到了歸律宗的人。那天下午,他在靠城牆的一帶走。
天氣陰著,雲壓得很低。棚頂的油布被風吹得一鼓一鼓,泥路邊積著水,踩過去會濺到褲腳。他剛從舊護具攤離開。一副舊綁腿,七文錢。
買它有用處,但更重要的是留下交易。沈遲需要繼續留下淺痕。舊護具攤的帳條,又是一筆普通交易。綁腿塞在懷裡,粗布隔著衣料磨著胸口。
蘇妄往主巷走,前方忽然排起一小隊人。七八個散修站在路邊。有人抱臂,有人低聲罵,有人把文牒提前拿在手裡。隊伍前面站著兩個人。
隊伍移動得很慢。前面一個散修被問了六句,臉色越問越白。那人背著藥簍,說自己從南邊來,年輕巡令便讓隨從多記了兩筆。另一個賣草鞋的老漢倒很快,報了名字,報了住處,拿回文牒就走。
蘇妄看著這些細節,把呼吸壓平。問得多,並不代表查出了問題。問得少,也不代表安全。一個穿深藍窄袖長衫,衣領有徽記,腰間掛著木牌。另一個背著文箱,手裡拿筆和墨碟。
歸律宗外務房。例行詢問。蘇妄第一反應是繞開。腳尖剛偏出半寸,他又把步子壓回去。轉身太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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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是沈遲,綺雲埠制式文牒,住店有章,買東西有條,搬貨有人看過。該有的淺痕都有。例行詢問避得太急,反而會把自己送到對方眼裡。
蘇妄把舊綁腿從懷裡拿出來,捏在手裡,走到隊伍末尾。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過。問話很快。看文牒,問來路,問做什麼,記一筆,放人。
輪到蘇妄時,那個年輕巡令抬起頭。他大概二十四五歲,眉毛濃而直,下巴線條利落。最麻煩的是眼神,很認真。認真看人的人,比敷衍的人難對付。
「文牒。」
蘇妄遞過去。年輕巡令接過,先看格線,再看封簽,最後看名字。
「沈遲?」
「嗯。」
「哪裡人?」
「河和鋪附近。」
「來綺雲埠做什麼?」
「找活。搬貨,送信,小修小補都接。」
巡令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舊綁腿。
「剛買的?」
「七文。」
「貴了。」
蘇妄頓了一下。旁邊背文箱的隨從笑出一聲,又立刻收住。蘇妄說:「攤主說這是好布。」
巡令把文牒翻到背面,看見住客章,又看見右上角那點茶漬。章印很淺,茶漬也淺,剛好夠說明這份文牒用過。年輕巡令又問了兩個小問題。
「住了幾天?」
「三天。」
「接過活嗎?」
「搬過一趟布包,外棧那邊。」
隨從在紙上添字。
蘇妄知道這些回答能對上。客棧有記錄,行商有冊子,外棧也有人見過他。淺痕到這裡派上了用場。年輕巡令把文牒合上,忽然問:
「最近去過白露集嗎?」
這句問得很平。蘇妄心口猛地一緊。他把呼吸壓穩。
「聽過,沒去過。」
「聽誰說的?」
「茶棚里都在說。秤台出事,萬寶天閣也在問。」
巡令看著他。蘇妄也看著對方的肩側,避開正面直視。太慫會虛。太直會沖。他選了一個普通散修該有的位置。巡令又問:「這幾天住哪裡?」
蘇妄報了客棧名。隨從在紙上記下。筆尖划過紙面,聲音很輕。蘇妄聽得很清楚。沈遲進入了歸律宗外務房的紙面。淺痕又多了一筆。
這筆痕比客棧和舊物攤都重。巡令把文牒還給他。
「最近城門查得嚴,文牒隨身帶好。白露集那邊有舊構件異動,凡是來路說不清的散修,都會被多問幾句。」
「知道。」蘇妄說。
「走吧。」
蘇妄接過文牒,轉身離開。
他走過隊伍旁邊時,後面一個散修正把文牒往袖子裡塞,動作慌得差點掉在地上。年輕巡令抬眼看了一下,那人立刻僵住。蘇妄把這一幕記下來。
柳青衢看人的時候很少說重話,可他會讓人自己露出破綻。這種人比吼叫的巡吏更難纏。他走得不快。背後,隨從低聲問:「柳巡令,下一個?」
蘇妄記住了這個姓。柳。他走過巷口時,又聽見隨從喊了一聲。
「柳青衢,下一隊在西棚那邊。」
名字完整了。柳青衢。蘇妄把這個名字記進心裡。回到客棧後,他先關門,再把霜絳解下來。
「他看出什麼了嗎?」霜絳問。
「不清楚。」
「你緊張了。」
「嗯。」
「雜魚。」
蘇妄坐到桌邊,把文牒攤開。沈遲兩個字還在紙上,旁邊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痕。
他用指腹按了按文牒背面的住客章,又看了看茶漬。昨天做這些時,他只想著讓身份站住。今天被柳青衢問過之後,這些痕跡忽然重了許多。
每一道都能護他。每一道也能指向他。柳巡令問話時,話里沒刀。可他每一筆都在把人放進冊子裡。灰市的人會直接殺過來。歸律宗的人會先寫下來。
寫下來,再比對,再追查。等紙面上的線連起來,刀就會從看不見的地方落下。彈幕也安靜了一會兒,才冒出幾條。
【沒涼心攻略組】回答還算穩,但沈遲被歸律宗記了一筆。這個身份不能繼續加重了
【檔案室值班員】柳巡令,歸律宗外務房,已記錄沈遲。制度線出現具體執行者
【今天也在摸魚】灰袍人追殺,歸律宗記檔,主播這待遇也太滿了
蘇妄看完,抬手按了按眉心。沈遲已經夠用。
再繼續留在這裡,沈遲會越來越重。住客記錄、舊物攤、搬貨、歸律宗例問,每一道痕都在幫他站穩,也在把他釘進綺雲埠外圍。
站穩到一定程度,就該走。再晚,穩就會變成沉。再用下去,會越來越重。他需要離開。今晚收拾,明天退房,往北走。霜絳靠在床邊,聲音低了些。
「紙條呢?」
蘇妄從懷裡取出那張小紙。往北走。牧靈山莊外圍有人能幫你看手。
「信嗎?」她問。
「信一半。」
「另一半呢?」
「留給刀。」
霜絳笑了一聲。
「這句還行。」
蘇妄把紙條重新收好,又把新文牒壓在枕下。
窗外,散修聚居區的吵鬧還在繼續。有人罵帳,有人喝酒,有人找床位。沈遲混在這些聲音里,暫時站住了。可站得越穩,走的時候越要乾淨。
明天,他要讓沈遲正常離開。
他把舊綁腿拿出來,放在桌上。七文錢的破布,現在也成了沈遲的一部分。明早離開時,它要在包里。若有人問起,沈遲買了它,帶走它,順理成章。
他又把明早的路線想了一遍。先去櫃檯退房,再去乾糧鋪買硬餅和肉脯,最後從北邊泥路離開。路口若有人問,就說牧靈山莊缺人,過去試試活。
沈遲缺錢,沈遲找活,沈遲往北。這三句連起來,足夠普通。離開前還要做最後一件事。沈遲不能突然消失。
他得退房,得買乾糧,得被人聽見一句北邊找活。這樣幾日後別人想起他,只會想起一個窮散修離開外圍去牧靈山莊碰運氣。蘇妄把這套流程在心裡過了兩遍。
退房時少說話。買乾糧時問路。路口遇人就跟著人群走一段,再找機會離開大路。每一步都要輕。
他又聽了一會兒樓下的動靜。客棧老闆在和人算帳,有個散修嫌房錢貴,吵了兩句,又被趕出去。這樣的吵鬧正好蓋住樓上的安靜。
蘇妄把文牒壓回枕下,靠著牆坐了一會兒。右手三指在袖裡輕輕跳動,他沒去碰霜絳,也沒去碰銅牌。今晚不試。明天要趕路,手得留著。
退房,買乾糧,問北邊路。每一步都要普通。普通到柳青衢以後翻到沈遲這條記錄時,只會覺得這是一個找不到活、往北討飯的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