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蘇妄就醒了。
散修聚居區的早晨比渡蛾鎮吵。隔壁有人咳嗽,樓下有板車碾過碎磚路,巷口賣早飯的人拉長聲音喊,一聲接一聲。
他從枕頭底下抽出新文牒。
壓了一夜,紙面軟了一點,邊角也有了輕微卷翹。可這還不夠。它仍舊太乾淨,格線太清楚,封蠟太完整,一眼看過去就顯得新。
蘇妄把它翻過來,又翻回去。
沈遲兩個字很穩。
問題是,沈遲這個人還不穩。
霜絳靠在牆邊,懶洋洋地問:「你要把它看出花來?」
「看哪裡假。」
「看出來了嗎?」
「都假。」
霜絳笑了一聲。
「那怎麼辦?」
「讓它真一點。」
第一步是住店。
蘇妄下樓時,客棧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見他下來,抬頭看了一眼。
「續住?」
「續一天。」蘇妄說。
「名字。」
蘇妄把新文牒遞過去。
老闆接過,翻開,看了一眼名字,又看封簽。動作很快,查驗只是走流程。
「沈遲。」老闆念了一遍。
蘇妄嗯了一聲。
這一次,他沒慢。
老闆在登記簿上添了一筆,蓋了住客章。章印落在文牒背面,很輕,卻足夠留痕。
蘇妄接回文牒,指腹在章印邊緣掃了一下。
墨還沒全乾,紙面有一點濕意。他把文牒合上,先在掌心裡停了幾息,等那點濕意收進去。太急會蹭花印子,太慢又顯得心虛。
第一道痕有了。
他把文牒收進懷裡,沒在櫃檯前多停。老闆記完帳,又低頭撥算盤。蘇妄從樓梯口往回看了一眼,登記簿還攤在櫃檯上,墨跡未乾。沈遲這個名字就留在那裡,輕得一陣風都能吹散,又重得足以被人翻出來。
第二步是買東西。
他先繞了一圈,避開昨夜去過的陳記舊衣,也避開城門方向。養身份不能總往一個地方鑽,太容易被同一雙眼睛記住。
他沒去昨天去過的攤位,而是換到靠河邊的舊物攤。攤主是個瘦高男人,正在把一堆破銅扣分大小。
蘇妄蹲下,挑了一枚最便宜的扣子。
「這個。」
「二文。」攤主說。
蘇妄付錢。
攤主看了看他:「要寫條?」
「寫。」
「這么小的東西也寫?」
「留帳。」
攤主嗤了一聲,但還是拿了小紙條,讓他報名字。
「沈遲。」
第二次。
蘇妄聽見自己說出這個名字,語氣平穩。
攤主寫完,把那枚銅扣丟給他。銅扣很舊,邊緣磨得發亮。蘇妄收進袖袋,沒再多看。
第三步是讓別人看一眼。
人眼留下的痕跡比紙面淺,也比紙面麻煩。紙會被燒,人會說話。蘇妄需要有人看過沈遲,又不能讓那個人記得太深。
午後,河邊有行商招人搬貨。兩車布包,要從棚區送到外棧,一趟十文。蘇妄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等有三個散修報了名,才跟過去。
行商問:「叫什麼?」
「沈遲。」
「文牒看一下。」
蘇妄遞過去。
行商只掃了封簽和名字,便把文牒還回來。
他接過一包布,扛上肩。
布包不重,但路不好走。棚區泥地里全是車轍,一腳踩下去,鞋底會陷進去半寸。蘇妄跟著前面兩個散修走,速度不快不慢。
到了外棧,行商付錢,又在自己的小冊上記了一筆。
沈遲。
第三道痕也有了。
搬完貨後,他故意在外棧門口歇了一會兒,和另外兩個散修一起喝了半碗涼水。那兩人聊的是今天的工錢和碼頭飯價,沒人關心他從哪裡來。蘇妄偶爾應兩聲,把沈遲放在他們的閒談里晃了一圈。
這些痕跡不深,散在不同地方。每一筆都輕,可堆在一起,就會讓這個名字站得住。
回客棧前,蘇妄買了一杯粗茶。
他端著茶上樓,關門之後,把文牒攤在桌上,又故意把茶碗碰歪一點。
幾滴茶水濺到右上角。
霜絳看著他。
「你現在連弄髒紙都這麼認真。」
「太乾淨會扎眼。」
「雜魚講究起來也挺煩。」
蘇妄用袖口擦了擦。沒擦乾淨,紙面上留下淡淡的黃痕。
他又把文牒換了個方向折了一次。那條摺痕偏在一側,壓過格線,又很快被他抹平。紙面多了一道新痕,看起來沒那麼規整。
做完這些,他把文牒放在桌上。
住客章,舊物條,行商看過,茶漬,摺痕。
還是不夠。
但已經有了幾分使用過的樣子。
彈幕飄了出來。
【沒涼心攻略組】這個思路對。新身份不能空,也不能一下子太重。輕輕留幾筆就夠
【檔案室值班員】記錄,沈遲身份已有住客、交易、臨工三處輕痕。風險,留痕越多,被倒查的可能也越高
【今天也在摸魚】懂了,養號但不能肝太猛
蘇妄看著彈幕,慢慢把文牒收好。
他又把今天的三處痕跡在心裡過了一遍。客棧老闆知道沈遲續住,舊物攤主知道沈遲買過銅扣,行商知道沈遲搬過一趟布包。三處都淺,彼此相隔也遠。
淺痕最合適。深了會陷腳。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
霜絳在旁邊聽完,冷冷說:「你們人類活得真累。」
「你現在也挺累。」
「我是一把劍。」
「劍也要藏身份。」
霜絳沉默了一息。
「雜魚。」
不用,身份站不住。用多了,又會留下路。
他只能控制分寸。
一點點用,一點點髒,一點點讓沈遲站住腳。不能太快,也不能太乾淨。
傍晚時,客棧樓下吵了一陣。
有人說城門查驗又慢了,有人說歸律宗外務房在散修聚居區里抽問。他們不挨家挨戶查,遇到人就問兩句,記一筆。
蘇妄坐在樓上,聽完這些話,把剛包好的文牒又拿出來。
如果明天真遇上抽問,沈遲必須能回答。
哪裡人。
從哪裡來。
為什麼停在綺雲埠外圍。
靠什麼吃飯。
這些都得短。
越短越穩。
他在心裡給沈遲補了一層皮。
年紀二十出頭。河和鋪附近的人。會一點粗淺劍術,沒門派。接過船貨,也給小行商搬過包。手頭緊,脾氣不壞,話少。
這些東西經不起深挖,但普通抽問不會深挖。
他又把語氣練了一遍。問哪裡來,就答河和鋪;問做什麼,就答找活;問為什麼停在外圍,就答城裡查得慢,住不起。每句話都短,短到對方懶得繼續問。河和鋪散修,偶爾搬貨,接小活,想進城找活但嫌查驗麻煩,所以先在外圍住幾天。
這套說辭談不上完美。
但夠普通。
霜絳忽然問:「那蘇妄呢?」
蘇妄停了一下。
「藏起來。」
「藏多久?」
「不知道。」
霜絳冷哼:「別把自己也藏丟了。」
這句話很輕。
蘇妄把文牒壓回枕頭底下,手掌停在上面,過了片刻才移開。
「不會。」他說。
霜絳沒接話。
夜色落下來,散修聚居區的燈一盞盞亮起。樓下有人喝酒,有人罵街,有人討價還價。每個人都有名字,真名,假名,舊名,新名,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
蘇妄閉上眼。
明天繼續用沈遲。
用到剛好夠。
臨睡前,他又把文牒拿出來,放進懷裡貼了一會兒。紙面被體溫捂軟,邊角貼著衣料蹭過,細小毛邊又翹起一點。
這點變化很小,可小變化堆起來,就會變成日常。
沈遲需要日常。
蘇妄也需要一層能擋刀的日常。
第二天早上,他還得繼續用這個名字。
如果運氣差,還會被歸律宗外務房的人問到。到那時候,沈遲這層皮能不能擋住第一眼,就看今天這些淺痕夠不夠自然。
用到旁人聽見沈遲,只會想到一個在外圍混飯吃的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