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比前一天更難熬。
蘇妄沒去茶棚聽消息,該聽的昨天已經聽夠,再多坐一上午,只會讓自己顯得可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超貼心,t͓͓̽̽w͓͓̽̽k͓͓͓̽̽̽a͓͓̽̽n͓͓̽̽.c͓͓̽̽o͓͓̽̽m͓͓̽̽等你讀 】
他在散修聚居區繞了幾圈。路過城牆方向時,他遠遠看見城門口的人流比昨天更慢,查驗隊伍拖在石道上。歸律宗的人仍站在旁邊,手裡不碰文牒,只看人。
蘇妄繞開城門。
他轉身去了舊物攤,買了一捆細麻繩,又在藥攤前停了一會兒。攤主問他要什麼,他說看看。攤主翻了個白眼,繼續搗藥。
這樣最好。
一個普通散修就該這樣,沒錢,猶豫,想買又捨不得買。
午後,他回到棚位,把剩下的碎銀重新數了一遍。九兩已經交出去,錢袋裡只剩幾塊小銀和銅錢。夠住幾天,夠吃幾頓粗飯,出事時擋不住什麼。
霜絳靠在牆邊,隔著油布問:「還在想?」
「想明天。」蘇妄說。
「今天還沒過完。」
「所以才難等。」
霜絳安靜了一會兒。
「她會把舊文牒燒掉。」
「嗯。」
「那你就少想一點。」
蘇妄看著桌上的錢袋。少想做不到。他只能把能想的都想完,新名字怎麼記,舊名字怎麼忘,遇到查問時先說哪裡人,再說來綺雲埠做什麼。
他在心裡過了幾遍。
太熟顯得刻意。太生會停頓。
等窗外的光一點點暗下去,蘇妄站起來,把錢袋收好,把霜絳重新繫到背後。
酉時一到,他進了陳記舊衣。
老太太還是坐在角落補衣服,看到他進來,只抬了一下眼皮。
「來拿?」她問。
「嗯。」
老太太放下針線,起身掀開舊布簾。
夾道依然窄,頭頂油布壓得很低。蘇妄側身走過,到了那扇矮門前。老太太敲了兩下,一輕一重。
門後有人問:「舊衣?」
老太太說:「改線。」
門開了。
折光坊里還是那兩盞青紗燈。女人坐在桌後,右手邊放著一杯涼茶,左手邊放著一塊疊好的油布。
她把油布推過來。
蘇妄沒急著伸手。他先看女人的臉。女人神色平淡,右眼仍舊鋒利,左眼那層灰白翳膜在燈下泛著舊瓷色。她昨夜收錢時的謹慎,此刻全收回了臉上。
生意做完,她比昨夜更冷。
蘇妄走到桌前,打開油布。
裡面是一份文牒。
紙色比舊牒淺一點,邊角做過舊,摸上去帶著細微毛邊。格線是綺雲埠本地散修通用制式,線條細,轉角圓,和舊版巡外司那種硬直格線完全不同。
封簽在右下角,暗紅蠟色壓得很薄。小印章陷在蠟里,紋路不深,已經被人做出幾分舊意。
名字也換了。
沈遲。
蘇妄看著那兩個字,停了一息。
「名字我取的。」女人說,「沈是這邊常見的姓。遲,不起眼。你要是不喜歡,現在改,另收二兩。」
「不改。」
女人點點頭。
「舊封簽燒了。」
她從桌下拿出一個小銅碗。碗底有一層灰白色的灰。
「紙和格線也處理了。別留,留在哪兒都是麻煩。」
蘇妄看著那碗灰。
周遠的封簽,舊版巡外司的格線,程照墨留在這張皮上的手尾,都變成了灰。
它擋不了案卷里的記錄。
但至少,能被人摸到的那一截線斷了。
「九兩隻做到這一步。」女人說,「白露集有記錄,渡蛾鎮也可能有記錄。你拿著這張新牒往那些地方撞,誰都救不了你。」
「知道。」蘇妄說。
女人用右眼看了他一下。
「從現在開始,別讓人叫你周遠。別人喊錯,你別回頭。自己心裡也少念。名字念多了,會露在臉上。」
霜絳在背後輕輕動了一下。
蘇妄把文牒包回油布,塞進內衫貼身處。
「還有一件事。」女人說。
蘇妄停住。
女人指了指他胸口。
「太新。明天開始用它。住店,買東西,找人搬貨,都行。別一次做太多,也別一直不用。文牒和鞋一樣,新得發亮,反而扎眼。」
蘇妄點頭。
「多謝。」
女人已經低下頭,去看桌上另一份舊文牒。另一個人的,另一筆生意。
蘇妄轉身離開。
夾道里很暗。老太太在前面走,背影被油燈拉得很長。她把布簾掀開,外面的舊衣味和街上的濕氣一起湧進來。
蘇妄走出陳記舊衣,繞了一圈東棚區。
他沒立刻回客棧。
路邊有人蹲著吃麵,有人背著包袱找便宜住處,有人把濕衣掛在棚杆上。沒人多看他一眼。
很好。
沈遲第一次走在這片地方,沒驚動任何人。
蘇妄在一個賣餛飩的小攤前停了停,買了一碗最便宜的湯。攤主問他要不要加肉,他搖頭。端碗時,他故意用左手,右手藏在袖口裡。熱氣撲上來,遮住他半張臉。
他又繞到河邊,借著買熱水的機會站了一會兒。水面上有幾條貨船靠著,船夫在收纜繩,岸邊有人搬麻袋。蘇妄把這些人看了一遍。無人跟來。
確認這一點後,他才往回走。
【純路人】九兩銀子,換一個名字,聽著虧,細想又不虧
【檔案室值班員】周遠實物線已斷。沈遲身份開始落地
【今天也在摸魚】懂了,主播開小號了
蘇妄摸了一下胸口,隔著衣料碰到那份新文牒。很薄,壓在胸口卻很沉。
從今天起,有些話不能再隨口說。
有些反應也不能隨便給。
回到客棧後,老闆照例問了一句:「回來啦?」
蘇妄點頭。
老闆沒問他去了哪裡。
蘇妄上樓,關門,把霜絳解下來靠在床邊,又把新文牒取出來攤在桌上。
桌面不平,文牒放上去會微微翹起一角。他用茶碗壓住邊緣,指腹沿著封簽外圈輕輕掃過。蠟封做得很細,邊緣有磨舊的痕跡,連小印里的一點缺口都壓出來了。
沈遲。
他看了很久。
「別看了。」霜絳說。
「看熟一點。」
「看熟了,你就真成他了?」
蘇妄把文牒合上。
「至少別人叫這個名字的時候,我不能慢半拍。」
霜絳冷笑一聲。
「雜魚換殼。」
「難聽,但差不多。」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從樓下飄上來,又很快遠去。
蘇妄把文牒放到枕頭底下。紙要壓一夜,才不會新得太扎眼。
他把文牒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空白處。那裡還要留下住店章、交易條和幾道使用痕跡。太乾淨的身份會扎眼,太重的身份會拖人。
這中間的分寸,只能他自己掂量。
他吹滅燈,躺下去。
黑暗裡,胸口仍壓著那張紙的重量。
周遠燒成了灰。
沈遲還沒活起來。
中間這段空白最危險。
他翻了個身,又把明天要說的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河和鋪來的散修,做些搬貨雜活,暫住外圍等進城機會。話不能多,多了就露餡。也不能太少,太少會讓人覺得藏著事。
霜絳忽然說:「你現在心跳很吵。」
「吵到你了?」
「嗯。」
「那你睡遠一點。」
「我是一把劍。」
「那就忍忍。」
霜絳冷冷哼了一聲,卻沒再罵他。
蘇妄閉上眼。
窗外的散修聚居區還在吵,酒聲、咳聲、腳步聲混在一起。他聽著那些聲音,慢慢把「沈遲」兩個字壓進心裡。
明天開始,這個名字要活起來。
他得讓老闆念一次,讓攤主寫一次,讓行商看一次。每一次都不能太刻意,每一次都要能說得過去。
這比打架更累。打架只要贏,身份卻要處處不響。
蘇妄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
沈遲。
河和鋪來的散修。
接零活,搬貨,想進城又怕麻煩。
他把這些碎片拼起來,直到它們能勉強蓋住蘇妄這個名字,才慢慢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