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在散修聚居區等了一天,他要確認折光坊這九兩銀子花得值不值。
昨夜從陳記舊衣後面的夾道出來之後,他一直在想那條追查鏈。白露集登記處有「周遠」的待核記錄,渡蛾鎮巡查吏又記下舊牒。兩個點放在一起,足夠讓歸律宗沿著文牒往回查。
舊版巡外司制式……風棧方向……程照墨。
這三個詞一旦進了同一張案卷,線就會往風棧收。
蘇妄能換一張新文牒,讓自己從「周遠」這個名字底下脫出來。可舊文牒還在手裡,舊制式還在紙上,追查鏈就仍舊拴著他。
它會掛在身後。
他跑得越遠,線繃得越緊,最後會勒到給他這張皮的人。
折光坊要做的事,就不該只給他一張新皮。
還要把舊皮處理乾淨。
上午,蘇妄換了兩個茶棚。
第一個茶棚靠近河岸,跑貨人多,說的都是船價、貨價和碼頭規矩。第二個茶棚靠近城牆,來往的人更雜,有從城內出來送貨的,也有在外面等差事的散修。
他不開口,只坐著聽。
第一碗茶喝完,他又續了一碗。攤主看他付錢爽快,倒茶時多給了半勺茶末。蘇妄端著碗,視線落在碗沿,耳朵卻一直聽著周圍。
茶棚里的消息混雜,有真有假。船價是真的,碼頭規矩多半是真的,誰家管事倒霉這種話水分最大。蘇妄只挑能互相印證的記。
「今天城門那邊又多了人。」一個送貨女人說。
「多誰?」同伴問。
「歸律宗的。年輕,不查文牒,就站在旁邊看人。」
「不查還站那兒幹什麼?」
「看誰心虛唄。」
蘇妄端著茶碗,眼神穩著。
不碰文牒,只看人。
這比查文牒更麻煩。文牒可以改,封簽可以換,格線可以做舊,人過關時的停頓、眼神和呼吸卻難藏。
他現在不能進城。
過了一會兒,另一桌人在聊白露集。
「聽說那邊秤台壞了?」
「壞個屁,舊東西被人碰醒了。」
「誰碰的?」
「不知道,反正萬寶天閣在問,歸律宗也在問。白露集那幾個管事這回睡不踏實。」
蘇妄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入口發澀。
他把這幾句話記下來。白露集的事已經從灰市內部擴出去,進入正規勢力的視線。灰市的人找他,是為了報復和拿賞;正規勢力找他,是為了查清舊構件為什麼被碰醒。
前者會殺人。
後者會翻記錄。
有時候後者更難躲。
中午之後,他回到棚位,把舊文牒拿出來看了一遍。
周遠。
舊版巡外司制式。
紙面邊角已經有磨損,封簽也有舊痕。這張文牒幫他過了白露集,幫他住進渡蛾鎮,也差點把程照墨拖進更大的麻煩里。
霜絳靠在旁邊,隔著油布看他。
蘇妄把文牒重新包回油紙。
油紙已經被摸軟,折角有些發黑。他把它壓在掌心裡,心裡忽然有一點荒唐。幾天前,這東西還是救命的皮;現在,它成了拖人的尾巴。
霜絳看著他反覆折油紙,終於出聲。
「要去?」霜絳問。
「嗯。」
「九兩。」
「嗯。」
「你剩不了多少。」
「錢還能再掙。」蘇妄說。
霜絳安靜了一下。
「人情還不了?」
蘇妄看了她一眼。
霜絳冷哼:「別這麼看我,我又不傻。」
蘇妄笑了一下。
他確實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酉時前,蘇妄去了東棚區。
陳記舊衣門口仍舊掛著那幾件舊短褂,老太太坐在角落補衣服,仿佛一整天都沒挪過地方。
蘇妄走進去。
老太太頭也不抬:「又不買衣服?」
「改線。」蘇妄說。
針停了一下。
夾道還是那麼窄。蘇妄側身走進去,背後的霜絳貼著木板牆擦過,發出一點輕響。他把肩膀往裡收,避開牆上的木刺。
矮門前,老太太敲了兩下。
一輕一重。
門後有人問:「舊衣?」
老太太說:「改線。」
門開了。
蘇妄跨進去。
屋裡還是那兩盞青紗燈,三張桌子,滿牆夾著小紙片的細線。昨天那個灰衣女人坐在桌後,正在修一枚小印。聽見門響,她抬了抬眼。
「帶來了?」
蘇妄把油紙包放在桌上。
女人伸手接過,拆開,看見文牒封面時,動作頓了一下。
「周遠。」
蘇妄不說話。
女人把文牒翻開,右眼貼近燈光。
蘇妄站在桌前,能聞到燈油味,也能聞到紙張被烘熱後的淡淡酸氣。牆上那些小紙片被細線夾著,風一吹,輕輕晃。每一張紙片後面,可能都是一個新名字,也可能是一條舊命。
他把這些看進眼裡,又很快收回視線。多看會惹人煩。
女人的手指停在封簽邊緣。她左眼有一層灰白色翳膜,右眼卻銳得嚇人。她用右眼看格線,用指腹摸封簽邊緣,動作很穩。
「舊版巡外司制式。」她說,「封簽後來補過。」
「能改嗎?」
「能。」
她把文牒放回桌上。
「但我再說一遍,只改你手裡的舊件,不替你擦掉天下所有記錄。歸律宗真要深查,白露集那份待核遲早會被翻出來。」
「我知道。」
女人抬眼。
「知道還改?」
「拖時間。」蘇妄說。
她看了他一會兒,笑了一聲。
「倒也實在。」
蘇妄把九兩銀子放在桌上。
女人沒急著收錢。
九兩銀子擺在燈下,光色很冷。蘇妄看著它們,心裡把剩下的錢又算了一遍。住店,粗飯,乾糧,水囊,藥粉。每一項都要省。
可這筆錢不能省。她先把銀子一塊塊推開,看成色,聽聲音,又從抽屜里取出一枚小秤砣稱了稱。
「夠。」她說。
然後她收起銀子,把舊文牒夾進一張黑紙里。
「明天酉時來拿。」
「舊封簽呢?」
「燒。」
「舊紙?」
「也燒。」
女人終於抬頭看他。
「你要斷尾,就別留念想。留著它,對你對我都不好。」
蘇妄明白這句話。
舊文牒留在任何地方都是證據。留在他身上,會繼續咬他;留在折光坊,也會咬折光坊。燒掉最乾淨。
他站起身。
離開前,女人忽然說:「外面最近在找白露集方向來的年輕人。」
蘇妄停住。
「你知道?」
「我做這行,靠的就是知道。」女人低頭繼續修印,「你背後的東西太冷。別帶進城。」
蘇妄沒回頭。
霜絳也收著聲。
「多謝提醒。」他說。
矮門打開,老太太仍舊等在外面。她帶蘇妄走出夾道,回到陳記舊衣。外面的舊衣味、潮氣和人聲重新涌過來,剛才那間低矮小屋被東棚區的雜聲蓋住。
蘇妄走出陳記舊衣。
天已經暗了。
他在巷口停了一會兒。錢袋輕了很多,懷裡也空了一塊。舊文牒離身之後,他本該輕鬆一點,胸口卻反而更沉。
周遠死了。
蘇妄還得活著。
而且要用另一個名字活下去。
回到棚位時,霜絳終於開口。
「你後悔嗎?」
「不後悔。」
「回答得太快。」
「因為真不後悔。」蘇妄說。
他靠著棚柱坐下,看著東棚區方向漸漸亮起的幾盞燈。
明天酉時。
折光坊。
拿到新文牒之後,「周遠」就斷在這裡。
這一步稱不上穩。
但這是他現在能做到的最好。
夜裡,他把錢袋翻出來又看了一遍。剩下的碎銀少得可憐,銅錢撞在袋底,聲音輕飄飄的。
霜絳問:「心疼?」
「疼。」
「那你還裝得這麼硬氣。」
「錢袋疼,臉不能疼。」
霜絳笑了一聲。
蘇妄把錢袋收回懷裡,靠著棚柱閉上眼。明天還要再去折光坊一次。那才是真正危險的時候。
舊文牒離身,新文牒未穩,中間這段空白,最容易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