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霧還沒散,棚子之間全是潮氣,油布上滴著水,地面被踩得發軟。
東棚區比昨天更擠,有人蹲在巷口煮粥,有人抱著一捆舊衣往裡擠,還有兩個散修靠在牆邊低聲吵價錢。
蘇妄站在陳記舊衣門口,穿著昨天買的灰色外袍,把霜絳貼在背後,外面又纏了一層舊布。這樣看起來就是一件長包裹,不算太顯眼。
但他知道,顯眼不顯眼只是一層。
沈流音能聽見霜絳。
佝僂老頭能讓他掌心共振。
折光坊里的人,未必只會看表面。
陳記舊衣的老太太仍舊坐在角落補衣服。蘇妄進去時,她頭也沒抬。
「又買?」老太太問。
「不買衣服。」蘇妄說。
針停了一下。
棚子裡很靜。
老太太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昨天不一樣,昨天她還裝成賣舊衣的老人,今天那層懶散退了一點,底下的冷意露出來。
「那你走錯地方了。」她說。
蘇妄站在原地。
他從袖子裡取出昨天買消息時記下的那張空白紙角。紙角空白,只有一小段攤主摺紙時留下的灰痕。
這東西算不上信物。
但足夠說明他有備而來。
「我找後面的人。」蘇妄說。
老太太看了那紙角一眼。
「後面沒人。」
「那就找帘子後面。」
老太太盯著他。
蘇妄也看著她。
過了幾息,老太太把針插回線團里,慢慢站起來。她個子很矮,背卻不駝,走到門口時,伸手把掛著的幾件舊衣往旁邊撥了撥。
外面巷子裡的人聲被擋住一點。
她回頭說:「進去之後少看,少問。問價可以,問路不行。說假話可以,說蠢話不行。」
蘇妄點頭。
老太太掀開棚子最裡面那道舊布簾。
帘子後面是一條很窄的夾道。夾道兩邊都是木板牆,頭頂壓著油布,只能容一個人側身走。蘇妄進去的時候,霜絳差點刮到牆,他不得不把肩膀往裡收。
夾道走了十幾步,前面出現一扇矮門。
門上空空蕩蕩。
老太太敲了兩下。
一輕一重。
門後有人問:「舊衣?」
老太太說:「改線。」
門開了。
裡面的人只露出一隻手,只露出一隻手,手指很細,指節上沾著墨。老太太讓到一邊,示意蘇妄進去。
蘇妄跨過門檻。
門在身後關上。
折光坊比他想的小。
一間低矮的屋子,兩盞罩著青紗的小燈壓住四角。屋裡擺著三張桌子,一張放紙,一張放刻刀和印泥,一張放著幾塊薄薄的面具樣東西。牆上掛滿細線,每根線上都夾著小紙片,紙片上寫著名字、籍貫、年歲、來路,看得人眼花。
空氣里有紙漿、藥水和一點燒焦的味道。
桌後坐著一個人。
對方穿著乾淨得過分的灰衣,袖口束得很緊,右手拿著一支細筆,正在紙上描一條極細的格線。燈光被青紗罩住,落在那張臉上,看不太清年紀,只能看見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影。
那人低著頭。
「做什麼?」
「文牒。」蘇妄說。
「舊改新,還是從無到有?」
蘇妄隔了一息才開口。
這兩個選擇聽起來簡單,其實都危險。從無到有,是給自己做一層新皮;舊改新,是處理「周遠」那層舊皮。前者能讓他繼續走,後者能讓追查鏈慢一點咬到風棧。
他原本只想要新身份。
但一路走到這裡,他已經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白露集待核記錄里有「周遠」。渡蛾鎮巡查吏記了「舊牒」。如果這兩條線往回接,遲早會接到程照墨身上。蘇妄不能只想著自己脫身。
灰衣人終於抬眼看他。
「想好了再說。折光坊不替人拿主意。」
蘇妄看著桌上的紙和印。
「舊改新,怎麼改?」
灰衣人把筆放下。
「看你舊的是什麼。」
「舊版巡外司制式。」
屋子裡靜了一下。
灰衣人的目光落在蘇妄臉上,這一次比剛才認真得多。
「最近這東西很燙手。」
「所以才來。」
「你從上游來?」
蘇妄不答。
灰衣人笑了一聲,很輕。
「不答也行。來這裡的人,十個有九個都覺得自己不答就安全。」
霜絳在背後冷了一點。
蘇妄按住背帶。
灰衣人察覺到這點,卻只看桌面。
「舊改新,要看原件。」對方說,「只聽你說,不能報價。」
「如果從無到有呢?」
「三天用,二兩。能過小渡口,五兩。能在綺雲埠外圍混一段時間,八兩起。能進城,十二兩起。要經得起歸律宗外務房二次核驗,三十兩起,而且不保證。」
蘇妄沉默。
他身上的錢不夠三十兩。
十二兩也勉強。
更麻煩的是,他現在不知道該優先買哪一種安全。
灰衣人看出他的沉默。
「錢不夠?」
「夠一部分。」蘇妄說。
「那就別想買太久的命。」灰衣人重新拿起筆,「你這種人,通常也用不到太久。」
霜絳冷得更明顯了。
蘇妄把這句話放過去。
「舊改新要多久?」他問。
「看舊件髒到什麼程度。」
「如果只是改掉制式特徵?」
灰衣人的筆尖停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要什麼?」
「知道一點。」
「不多。」
「不多也夠問價。」
灰衣人這次真的笑了一下。
「舊版巡外司制式,如果要改成綺雲埠外圍散修通用制式,至少九兩。只改表面,不保證經得起深查。要連封簽、格線、磨損一起改,明天酉時來拿。」
九兩。
蘇妄心裡算了一下。
幾乎是他現在能動用的大半錢。
如果再做新身份,就不夠了。
如果只做新身份,舊牒還會把程照墨拖進去。
這就是折光坊的價錢。
貴的從來不在紙和墨,在這個選擇。
蘇妄問:「今天能不能做?」
「不能。」灰衣人說,「急活容易死人。死你,也死我。」
「明天酉時?」
「帶原件,帶錢。進門口令不變。」
灰衣人低頭繼續描格線,談話到這裡收住。
蘇妄站著沒動。
「如果我明天不來?」
「那你今天沒來過。」
「如果有人問我折光坊在哪?」
灰衣人的筆尖還在走。
「你不知道。」
蘇妄點了點頭。
矮門打開。
老太太還站在門外,從頭到尾都守在那兒。她不問談得怎麼樣,只把舊布簾往旁邊一撥,示意他出去。
蘇妄從夾道走回陳記舊衣。
棚子裡仍舊堆滿舊衣,外面仍舊有人討價還價。剛才那間低矮的屋子被舊衣味一蓋,痕跡全沒了,只有蘇妄背後的霜絳冷得比進去前更安靜。
走出陳記舊衣時,外面的光有些刺眼。
蘇妄徑直往外走。
他穿過東棚區的窄巷,回到自己的棚位,坐下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九兩。」霜絳說。
「嗯。」
「你身上還剩多少?」
「夠。」
「夠做這個,就不夠做別的。」
「嗯。」
霜絳安靜了一會兒。
「你改舊文牒,還惦記著風棧那個人。」
蘇妄把貼身收著的舊文牒拿出來,隔著油紙摸了一下。
油紙很薄,底下那本文牒的硬邊硌在指腹上。它救過他幾次,也把他一路拖到了這裡。以前蘇妄只覺得假身份是張皮,能遮多久算多久,現在才發現,皮也會留下紋路,別人只要順著紋路摸,就能摸到給他披上這張皮的人。
周遠。
舊版巡外司制式。
風棧方向。
程照墨。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會一路收回風棧。蘇妄可以把自己摘出去,程照墨卻還在另一頭。
「他救過我。」蘇妄說。
霜絳安靜下來。
蘇妄把文牒重新收好。
明天酉時。
折光坊。
新身份還沒到手,舊線也沒切斷。可至少現在,他知道該付什麼價。
接下來,只剩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