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蘇妄去了東棚區。
東棚區在散修聚居區的東北角,棚子比外圈更密,也更矮。窄巷被人硬擠出來,兩邊的油布棚幾乎貼在一起,走過去時,肩膀一不小心就會蹭到別人掛在外面的舊衣。
陳記舊衣不難找。
門口掛著三件洗得發白的短褂,當招牌。棚子裡堆滿舊衣,顏色都被洗淡了,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坐在角落裡補衣服,眼皮耷拉著,誰進來都和她沒關係。
蘇妄在門口停了一下。
消息紙條說,折光坊入口在陳記舊衣後面。
後面可以是布簾後面,可以是棚子後巷,也可以是某個只有熟客才知道的暗門。他不能一進門就問。問錯一句,輕則被趕出去,重則被人記住。
蘇妄走進去,隨手翻了翻舊衣。
「有厚一點的外衣嗎?」他問。
老太太抬了一下眼皮:「裡面那堆自己翻。」
蘇妄往裡走。
棚子最裡面掛著一道舊布簾,帘子下方的泥地上有很多腳印。買衣服的人不會走到那麼裡面,那些腳印卻都朝著布簾,來來回回,踩得泥地比外面更硬。
蘇妄只掃了一眼帘子。
他翻了一會兒,挑出一件灰色外袍。
「不新。」老太太說。
「多少錢?」
「六十文。」
蘇妄付了錢,把外袍穿上。袍子大了一點,袖口也磨毛了,但能遮住短褂和背後的霜絳輪廓。至少從外面看,他更接近一個普通散修。
離開陳記舊衣前,他看了一眼布簾。
帘子後面靜了一下。
但他知道,入口大概就在那兒。
現在不能進。
他還需要想好說辭,也需要確認周圍周圍是否有人盯梢。折光坊這種地方既然能做文牒,就一定怕麻煩;怕麻煩的人,通常會先看清來客身上有多少麻煩。
蘇妄從東棚區退出來,繞到河岸邊的一間茶棚坐下。
茶棚只有三張桌子,棚頂是油布,風一吹就嘩啦作響。蘇妄要了一碗粗茶,坐在能看見東棚區入口的位置,慢慢喝。
茶很淡,水裡有柴火味。
他一邊喝,一邊回想陳記舊衣的布置。
東棚區的路很亂,但亂得有規律。靠外的棚子賣東西,靠里的棚子少開口,越往深處走,越少有人大聲吆喝。陳記舊衣正好卡在外里之間,表面是舊衣攤,後面卻能通到更安靜的地方。這樣的入口不顯眼,也方便把不該進去的人擋在外面。
前門窄,後面有簾,簾下腳印多。老太太做的不止舊衣買賣。她沒問蘇妄從哪裡來,也沒問他為什麼買外袍,只報了價。
這說明她見過太多不想解釋的人。
折光坊的入口,多半沒錯。
蘇妄正想著,茶棚里多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
她進來得很安靜,步子本來就輕。蘇妄是在她坐到隔壁桌時才注意到她。
年輕,和蘇妄差不多年紀。穿一身淺青色窄袖衫,衣料比散修聚居區大多數人都好,卻不張揚。衣領上繡著一枚很小的紋飾,有雲紋的彎,也帶著樂器上的彎鉤。
她背著一個長形布包。
形狀偏長,布下輪廓更接近樂器。
她坐下時朝蘇妄點了一下頭,神態隨意。
蘇妄也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繼續喝茶。
過了一會兒,年輕女人忽然偏了偏頭。
她忽然側耳。
她聽的方向不在茶棚外,也不在河面上,而在蘇妄這邊,更準確一點,在蘇妄背後。
霜絳被灰袍和油布遮著,貼在他背上。
蘇妄的手停在茶碗邊。
年輕女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里少了套話的油滑,只有一點新奇。
「你的劍,聲音很好聽。」她說。
蘇妄抬眼看她。
「什麼?」
「你的劍。」她的目光落在蘇妄背後,「聲音很好聽,遠遠的,有人在唱。」
蘇妄沉默。
霜絳也收了聲。
她現在完全收斂,冷藍紋路不亮,溫度也壓得很低。從外面看,她只是一柄被包起來的長劍。
可這個人聽見了。
「你是誰?」蘇妄問。
年輕女人眨了一下眼,這才意識到自己先說了很失禮的話。
「抱歉。」她微微低頭,「我叫沈流音,沿河採風,學過一點聽聲的本事。」
她說話時指尖輕輕敲著茶碗邊緣,節拍很穩。聽聲這件事在她身上成了習慣,連停頓都帶著拍子。
聽聲。
蘇妄隔了一息才接話。
這說法很輕,可她能在茶棚的吵鬧里聽見霜絳,說明她學的絕不只是普通樂師那點東西。
「採風。」蘇妄重複了一遍。
「嗯。」沈流音點頭,「每個地方的水聲都不一樣。白露集的水聲重,渡蛾鎮的水聲薄,綺雲埠這邊的水聲雜。」
她說得很自然。
蘇妄仍繃著警惕。
「你說我的劍有聲音。」他說,「是什麼聲音?」
沈流音想了想。
「很低。普通金屬敲不出這種動靜,裡面有一口很輕的氣,起落時帶著一點旋律。」
蘇妄的手指微微收緊。
呼吸。
霜絳恢復時,冷藍紋路會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可那對蘇妄來說只是光和溫度的變化,對不上聲音。
沈流音能聽到。
「你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東西?」蘇妄問。
「大部分人聽不到。」沈流音說,「我師門裡教過辨音。你的劍很特殊,不在常見的幾類聲音裡面,所以我多聽了一下。」
她停頓了一下。
「抱歉,職業病。」
這句道歉倒是真誠。
蘇妄看著她。她眼神很亮,裡面有好奇,但貪婪和占有的意思都很淡。
可無敵意不代表無風險。
能聽見霜絳的存在,本身就是風險。
「我叫蘇妄。」他說,「過路散修。」
沈流音點點頭,話題到這裡就收住了。
這讓蘇妄稍微鬆了一點。
她站起身,背好長布包。
「我還要去碼頭聽號子。」她說,「先走了。」
走到茶棚邊時,沈流音又回頭看了蘇妄一眼。
「你那把劍,」她說,「好好對她。」
她用的是「她」。
她說的是「她」。
蘇妄的手停在茶碗上。
沈流音已經走了。淺青色的衣衫很快混進聚居區灰褐色的人群里,轉過一個棚角就看不見了。
蘇妄坐了一會兒,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彈幕慢了半拍才跳出來。
【霜糖超標了】她說「她」!她真的聽出來劍裡面是「她」!
【檔案室值班員】新人物:沈流音,沿河採風,聽聲能力明確。對霜絳無敵意,但能識別其存在
【沒涼心攻略組】以後遇到這種聽聲的人要小心。霜絳不只會被看見,也會被聽見
蘇妄看完,起身回棚位。
他把霜絳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
「你聽到了?」他問。
「聽到了。」霜絳說。
「在意嗎?」
霜絳安靜了一下。
「她用了『她』。」
蘇妄低頭看她。
這句話聽不出高興,也聽不出不高興,只有一點意外。一個陌生人,隔著布和油紙,直接把她當成「她」。
對霜絳來說,這大概很少見。
「她惡意不重。」蘇妄說。
「我知道。」
「但還是要小心。」
「我也知道。」
蘇妄笑了一下。
「今天你倒是很講道理。」
「因為你今天肯聽人說話。」
「什麼意思?」
「還知道先看路。」
蘇妄無言以對。
他靠在棚柱上,看向東棚區方向。
陳記舊衣的入口已經確認,沈流音的出現則提醒他,綺雲埠外圍除了灰市和追查者,還有別的人。這裡還有各種奇怪的人,各種奇怪的本事。霜絳藏在布和油紙下面,未必瞞得過所有人。
明天進折光坊時,必須更謹慎。
不能只防眼睛。
還要防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