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離開茶棚後,先壓住打聽折光坊的念頭。
佝僂老頭留下的那句話還壓在他心裡。
城裡有人在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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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本身不難懂。綺雲埠城門、歸律宗外務房、萬寶天閣貨運登記,所有和身份有關的地方都可能在等一個「周遠」,或者等一個從白露集、渡蛾鎮方向流過來的舊牒散修。
可老頭說這句話時,語氣冷得近乎記錄結果。
蘇妄沿著散修聚居區外圍走了一圈,把主要的路記住。這裡談不上真正的街道,只有被腳踩硬的泥路。棚子擠著棚子,油布壓著油布,拐過兩個彎就會分不清方向。
他需要一個落腳點。
靠近外圍,能看見河岸,萬一出事能直接走。
最後他在聚居區邊緣找了一個空棚位。竹架子,油布頂,地上鋪了點乾草。棚主大概只是臨時占位的人,收了二十文,讓他坐到明天早上。
蘇妄坐下後,先把霜絳從背上解下來。
油布打開,冷藍紋路露出一點光。
「剛才那個老頭,你聽見多少?」蘇妄問。
「都聽見了。」霜絳說。
「你覺得他是什麼?」
「來頭不小。」
「這句不用你說。」
霜絳冷哼了一聲。
蘇妄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已經不熱了,三根手指又回到半麻半痛的狀態。可他知道,剛才青銅薄盤靠近時那種共振是真的。
有人能找到他身上的舊反應。
這比「潮信」更麻煩。
「他說還有一個。」蘇妄說。
霜絳安靜了一下。
「他說的是我。」
「嗯。」
「他怎麼知道?」
「我也想知道。」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棚外有人走過,腳踩泥地,發出黏糊糊的聲響。遠處有人吆喝賣舊衣,也有人在罵價錢太黑。散修聚居區吵得很,可吵鬧反而讓蘇妄稍微放鬆了一點。
這裡沒人關心他是誰。
至少暫時沒人。
蘇妄坐了一會兒,決定先找消息。
折光坊這種地方不會掛招牌。直接問「哪裡改文牒」太蠢,等於把自己的麻煩攤在別人面前。可散修聚居區既然靠灰區活著,就一定有人賣消息。
他把霜絳重新裹好,走進聚居區內側。
商業街是一條稍寬一點的泥路,兩邊擺著十幾個攤子。賣舊衣的,賣草藥的,賣粗製靈符的,賣來路不明小器物的,還有一個攤位只擺了幾張紙條。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瘦子,嘴裡叼著一根草,眼皮半垂,看起來誰也不想理。
蘇妄在攤前蹲下。
紙條上寫著消息標題。
「綺雲埠城內近三日物價變動,二十文。」
「河網中段近期安全評估,三十文。」
「綺雲埠灰區近況概覽,五十文。」
蘇妄指了指最後一條。
攤主抬眼看他。
「五十文。」
蘇妄付錢。
攤主把紙條展開,遞給他,只讓他看,不讓拿走。紙上寫得很密,大多是些零碎消息:哪家灰鋪換了掌柜,哪條私運線最近被查,哪個散修在賭檔里欠錢被人剁了一根手指。
蘇妄快速掃過去。
然後他看見一行字。
「折光坊近日收緊。改器、拆印暫停,只做面綃和文牒。入口從南三巷移到東棚區『陳記舊衣』後面。」
蘇妄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東棚區。
陳記舊衣。
後面。
他把位置記住,把紙條還給攤主。
攤主叼著草,懶洋洋地說:「灰區近況而已,看完就忘,別到處說是我這兒看的。」
「知道。」蘇妄說。
他先回了住處。
身體撐不住。
從渡蛾鎮翻屋頂、下水、鑽管線、開閥門、走夜路,再到今天繞進綺雲埠外圍,他已經把能壓的力氣都壓出來了。現在再去折光坊,萬一對方要試探,要談價,要查底細,他未必有足夠反應。
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想好怎麼說。
需要新文牒的人很多。
可需要新文牒的人,也最容易被宰。
蘇妄回到棚位,在乾草上坐下。
下午的陽光從油布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膝蓋上,一塊一塊,帶著舊銅錢的顏色。他把霜絳橫放在腿上,右手搭在膝邊,左手按著劍身。
霜絳忽然說:「我想說一些事情。」
蘇妄睜開眼。
這句話和平時的她不一樣。
霜絳很少主動說「想說」。她要麼嘲諷,要麼回答,要麼不理人。主動把一件事拿出來,她似乎也知道這件事不能再拖。
「說。」蘇妄道。
霜絳安靜了幾息。
「管道里的殘響,我感覺到了更多。」
「什麼時候?」
「閥門後面。」霜絳說,「你急著出去,我沒說。」
蘇妄坐直了一點。
「現在說。」
霜絳的冷藍紋路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很多人。」她說,「排著隊,從很深的地方出來。」
蘇妄聽著。
「他們走到那裡之後,會被分開。」霜絳繼續說,「有的往一邊,有的往另一邊。水被分出去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往那邊流。」
蘇妄想起她在管道里說的「被分走」。
「誰分的?」他問。
「不知道。」
「秤台?」
「也許。」霜絳說,「也許秤台只是其中一個地方。先量,再分,再送到該去的地方。」
這句話落下後,棚子裡的空氣都沉了一點。
先量。
再分。
再送到該去的地方。
白露集秤台、河底管線、閥門、殘響,終於在這句話里連成了一條線。
蘇妄低聲問:「配給?」
霜絳沉默。
過了很久,她才說:「我記得這個詞,但不知道它是什麼。」
蘇妄等她往下說。
「排到的人可以進去。」霜絳說,「排不到的留在外面。」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讓蘇妄背後發冷。
「外面是什麼地方?」
「很冷。」霜絳說,「很暗。很多人在等,但沒人吵。他們早就知道,排不到就是排不到。」
蘇妄看著她。
「你在那些人裡面嗎?」
霜絳沉默。
棚外的聲音還在,討價還價,孩子哭,鍋鏟敲在鐵鍋上。可棚子裡忽然靜了下來。
很久之後,霜絳才說:「我不確定。」
「不確定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我在。」她說,「但又沒站在排隊的人里。」
蘇妄的手指停住。
霜絳的聲音更低。
「我在他們看不見的另一邊。」
蘇妄停了一下。
另一邊。
她站在隊伍之外。
又離旁觀更遠。
她把話留在半截,反而更讓人不舒服。
彈幕也安靜了幾息,才跳出一條。
【別拿科學嚇我】她在隊伍外面……她在隊伍外面那個地方,這比「她從管線里出來」還嚇人
蘇妄看完,移開視線。
他低頭看霜絳。
冷藍紋路在下午的光里很淡,幾條細細的冰痕。她現在是一柄劍,是會罵他雜魚、會擔心他摔下牆、會因為別人說「她」而沉默的霜絳。
以前是什麼,不等於現在是什麼。
蘇妄把左手放在劍身上。
「霜絳。」
「嗯。」
「不管你以前是在量的那邊,還是從哪裡出來。」
霜絳沉默。
蘇妄繼續說:「你現在是霜絳。」
劍身安靜了很久。
然後,冷藍紋路輕輕亮了一點。
光很淡。
但蘇妄看見了。
霜絳低聲說:「我知道。」
這四個字很輕,卻比她平時任何一句嘲諷都認真。
蘇妄也安靜下來。
風從油布縫裡鑽進來,把桌角那點灰吹散。
他靠著竹棚坐下,閉上眼,讓身體暫時松下來。明天要去東棚區,要找陳記舊衣,要接近折光坊。那會是新的麻煩。
但至少這一刻,棚子裡有一點暖。
下午的陽光透過油布落下來。
斑駁,安靜。
舊時代的殘響壓在外面,這裡勉強空出一小塊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