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在樹下睡得很淺。
天剛蒙蒙亮,河面上的號子聲就把他吵醒了。遠處有貨船靠岸,船工拖著長調喊號,聲音隔著晨霧傳過來,低沉,緩慢,隔著水汽發悶。
蘇妄睜開眼,先看四周。
周圍很安靜。
霜絳還橫在膝邊,冷藍紋路收得很淡。背包靠在樹根旁,油布上結了一層露水。他伸手摸了摸右手,三根手指還在麻,但昨夜開閥門後的刺痛已經退下去,只剩一種鈍鈍的熱。
它談不上恢復,也談不上惡化。
有東西埋在裡面,還沒決定下一步怎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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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把手收回袖子裡。
他吃掉半塊硬餅,喝了兩口水,等天色亮得足夠看清路,才背起霜絳,往綺雲埠城外走。
他繞開城門。
城門那邊人流很密,遠遠就能看見排隊的人。有人牽著牲口,有人推著貨車,也有人背著包裹等查驗。門洞旁邊有穿制式衣服的人,手裡拿著冊子和木牌,查得很慢。
蘇妄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
那條路現在走不得。
他繞著城牆外圍往北走。越往北,正經道路越少,木棚和油布棚越多。到最後,城牆根外面擠出一大片低矮棚戶,破布和木板一直壓到河邊。
散修聚居區。
這裡不用過門,也不用查驗。只有幾條被人踩出來的泥路,通向密密麻麻的棚子。炊煙、汗味、藥草味、隔夜酒味混在一起,風一吹,全往臉上撲。
蘇妄走進去時,旁人各忙各的。
這很好。
這裡的人各有各的麻煩。有人蹲在棚外縫鞋,有人靠著牆睡覺,有人低聲討價還價,還有人抱著刀坐在路邊,眼神發空,一看就是熬過夜。
蘇妄在外圍找了個茶棚坐下。
茶棚很簡陋,四根竹竿撐一塊油布,底下三張舊桌子。茶水三文一碗,味道淡得只剩熱氣,但至少是熱的。
他要了一碗,坐在角落。
茶棚里有七八個人。兩個跑貨人在說城門查驗,一個散修趴在桌上打瞌睡,還有一個賣舊符紙的小販在數銅錢。蘇妄一邊喝茶,一邊聽。
「最近城門查得太細了。」一個跑貨人說。
「白露集那邊鬧的。」另一個說,「聽說萬寶天閣也在問。」
「問到散修區這邊了嗎?」
「遲早的事。」
蘇妄頭也不抬。
他只用餘光記住說話的兩個人。一個袖口有商號縫線,應該常在碼頭跑;另一個腰上掛著舊木牌,多半是臨時幫行會搬貨的人。這種人聽到的消息不一定完整,但往往很新。因為他們就在那些查驗、登記、搬貨的邊緣來回走。
這和他在河和鋪聽到的消息對上了。白露集秤台的事已經越過地方灰市,正規勢力也開始把視線壓過來。
他必須儘快找到折光坊。
可折光坊不能直接問。
蘇妄喝完半碗茶,正準備起身,右手掌心忽然跳了一下。
很輕。
一下。
他動作停住。
又一下。
這一次更清楚,掌心下面輕輕跳了一下。昨夜之後殘留的鈍熱被牽動起來,沿著三根手指往外爬。
蘇妄頭也不抬。
但他已經看見了。
茶棚外的泥路上,有個佝僂老頭慢慢走過來。
老頭個子不高,背駝得很厲害,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舊襖子。頭髮灰白,稀疏,在腦後隨便扎了個小髻。臉上的皺紋很深,風吹日曬熬不出這種老相,皮膚松垮,骨頭卻支得很硬。
他看起來七八十歲。
也可能更老。
老頭走進茶棚,目光掃都不掃旁人,直接停在蘇妄桌邊。
蘇妄這才看清,他手裡拿著一塊青銅薄盤。
巴掌大小,圓形,很薄,薄得只剩一層銅片。盤面上有刻線,細密、規整,風格和管壁、秤台、閥門上的刻線一模一樣。
蘇妄的右手掌心又跳了一下。
青銅薄盤也跟著亮了一點。
光很薄,一層螢綠色浮在刻線里。它一明一暗,和蘇妄掌心的跳動完全對上。
共振。
蘇妄慢慢把茶碗放下。
老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渾濁,灰白,底下卻壓著一點銳意。
「黑霧裡的死地,」老頭開口,聲音又啞又澀,「居然有東西活著出來了。」
蘇妄背脊一僵。
黑霧裡的死地。
這個說法太怪,怪到彈幕先反應了過來。
【純路人】等一下,黑霧裡的死地?舊塔那條線也提過這個說法吧?
【檔案室值班員】指向一致:斷碑原深處、黑霧、守塔老頭、青銅薄盤
蘇妄盯著眼前的老頭。
斷碑原深處,舊塔,守塔老頭,青銅薄盤。那些本來只在彈幕里偶爾被提起的遠處畫面,忽然和眼前這個佝僂身影接到了一起。
「你是誰?」蘇妄問。
老頭閉著嘴。
他只是把青銅薄盤翻了一面。
盤面朝向蘇妄。
刻線的光立刻變亮。蘇妄右手三根手指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差點把茶碗碰翻。他用左手按住右腕,強行壓住反應。
老頭看著他的動作,眼神更定。
「還會動。」他說。
蘇妄盯著他。
「你知道我的手?」
老頭笑了一下。
那笑很淺,幾乎看不出來,只讓臉上的皺紋動了動。
「沖我來的。」他說。
「那是什麼?」
老頭收了聲。
茶棚里其他人還在說話,仿佛都沒注意到這邊。那個趴著睡的散修翻了個身,跑貨人繼續抱怨城門查驗,小販把銅錢一枚一枚摞起來。
明明老頭就站在這裡。
可他只盯著蘇妄。
霜絳在背後低聲說:「小心。」
老頭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到蘇妄背後。
「還有一個。」他說。
蘇妄的手按住桌沿。
霜絳收住聲音。
老頭似乎已經聽見了她的存在。他把青銅薄盤收回袖子裡,掌心的共振立刻弱下去。
「別急著進城。」老頭說。
蘇妄冷聲問:「為什麼?」
他問出口的時候,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逃走的路線。茶棚左側是窄巷,右側是賣舊符紙的小攤,後面有一排矮棚,棚與棚之間有縫。真要動手,他不能往人多的主路跑,那裡太擠,霜絳也不好拔出來。最好的方向是後面矮棚之間,先鑽出去,再繞回河岸。
可老頭遲遲不動手。
他甚至避開了蘇妄的手。
「城裡有人在等記錄。」
「誰?」
老頭轉身往外走。
蘇妄站了起來,椅子在泥地上刮出一聲響。
茶棚里終於有人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
「你到底是誰?」蘇妄追問。
老頭頭也不回。
他駝著背,慢慢走進聚居區的人流里。一個挑柴的人從蘇妄面前經過,擋了一下視線。等那人走過去,老頭已經不見了。
並非消失在遠處。
是不見了。
蘇妄站在茶棚邊,目光在人群里掃了兩遍,那件舊襖子和那個佝僂背影都找不到了。
掌心的熱度迅速退下去,彈幕這時候才炸開。
【幀數獵人77】青銅薄盤和掌心反應同頻。這個人有備而來,他能定位舊構件反應
【純路人】黑霧裡的死地,斷碑原那條線回來了?
【檔案室值班員】他稱蘇妄為「東西」,口吻和守塔舊簿一致
【沒涼心攻略組】重點是最後一句:城裡有人在等記錄。不要進城這條判斷被再次確認
蘇妄慢慢坐回去。
茶已經涼了。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還在輕輕發麻。
「潮信」和歸律宗都對不上。
還有另一條線在看他。從斷碑原,到白露集,到綺雲埠外圍。他不知道這條線是什麼,也不知道它為什麼只看不動手。
追殺的味道不對,幫忙的味道也不對。
有人在看。
一直看著他。
蘇妄不喜歡這種感覺。
非常不喜歡。
他把冷掉的茶喝完,放下三文錢,起身離開茶棚。
現在他更不能進城了。
也更必須找到折光坊。
如果所有記錄都在等他,那他需要一個不會被記錄咬住的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