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鳴聲停了下來,那一瞬間管道里反而更冷了。
儘管四周似乎沒什麼變化,但聲音卻一下子被抽空了,安靜得非常可怕。
蘇妄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水從來路那邊細細流過,聽見背包繩子被肩膀壓住時發出的輕微摩擦。
然後,閥門中央那圈刻線亮了起來,冷藍色的光從刻線里透出來。
霜絳的光順著劍尖壓進刻線里,白光在鏽層下面細細鋪開。蘇妄右手貼在劍柄下方,掌心熱得發疼,三根麻木的手指被那股力道牽住,一下一下往外扯。
他咬住牙,穩住手。
太久沒人來,門該鬆開了。
這句話算不上命令,蘇妄也不知道舊構件能不能聽懂。
他只是把這個意思壓進掌心的熱意里,再讓霜絳把它送到轉軸中央那圈刻線中。
但閥門紋絲不動。
一息……兩息……三息……
蘇妄額角滲出冷汗,他的右手開始不穩。
三根手指本來就有些麻木,現在被那股熱意牽著,快要脫出他的控制。
蘇妄只能用左手穩住霜絳,肩膀抵著管壁,儘量不讓劍尖偏開。劍尖只要偏開一點,那些已經送進去的熱意就可能全部斷掉。
管道里靜得發悶。掌心的熱意被一點一點抽走,順著劍身流向閥門。
霜絳的冷藍紋路越亮越深,照得鏽層下面的刻線都浮了出來。
「夠了。」霜絳忽然說。
蘇妄穩住手。
「蘇妄。」
「還差一點。」
「你怎麼知道還差一點?」
「不知道。」蘇妄說。
他確實不知道。他只感覺閥門深處有一道細微鬆動,那條「不能打開」的舊判斷正在被一點點磨薄。
只差一點……
蘇妄把右手按得更緊。
疼痛一下子炸開,三根手指先冷後熱,疼意從骨節里炸開。
他眼前黑了一下,差點跪下去,左肩撞在管壁上,背包也跟著晃了一下。
霜絳的劍身猛地一冷。
閥門上的刻線亮透了。
冷藍色沿著轉軸中央那一圈往外擴,穿過鏽蝕,穿過紅褐色的斑塊,最後在整扇門上鋪出一張極細的網。那些沉下去的紋路一條接一條亮起,細光沿著門面爬開。
蘇妄聽見一聲很輕的裂響。
是鎖鬆了,緊接著門後那道嗡鳴重新響起。這一次的嗡鳴更加急促,震得鏽粉往下落。
「退。」霜絳說。
蘇妄立刻鬆手,往後退了半步。
閥門中央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嗒。
聲音不大,卻在管道里滾出去很遠,來路上的刻線被這聲震動帶得一閃一暗。
蘇妄屏住呼吸。
管道里只剩回聲。
水未湧出,風也未至。
只有那扇閥門中央的六角轉軸,慢慢偏了一點。
蘇妄喘出一口氣。他把霜絳換到左手更順的位置,伸出右手,又停了一下。
三根手指還在痛,痛得發白,剛長回來的知覺只剩一個疼字。中指、無名指、小指都不太聽使喚,微微蜷著,伸不直。
霜絳說:「別用右手。」
「知道。」蘇妄用左肩頂住閥門邊緣,雙腳踩穩,腰腿一起發力。
他不敢用右手,那隻手的指尖疼得厲害,真正要發力時卻空得可怕。
蘇妄只能把右臂貼在胸前,避免它撞到閥門。
這樣一來,所有力量都壓在左肩和腰上,白露集留下的傷被硬生生頂開,疼得他眼前發白。
這次閥門終於發出了金屬摩擦的聲音。
刺耳,沉重,鏽住的金屬被一點一點頂開。蘇妄頂得額頭青筋都跳了起來,肩膀舊傷疼得發麻。閥門只開了一條縫。
不夠……他咬牙再推。
縫隙擴大到一掌寬。
還是不夠……
他把霜絳先從縫裡遞過去,讓冷藍光照到另一側。門後是一段更寬的管道。空氣從裡面流出來,帶著泥土和草的味道。
有風!
蘇妄精神一振,有風就有出口。
他再次用力,幾乎把整個身體都壓了上去。閥門緩慢轉動,金屬摩擦聲一層一層刮著耳膜。終於,那道縫被推到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的寬度。
蘇妄停下來,大口喘氣,手指在抖,肩膀也在抖。
霜絳等著他緩過來。
過了幾息,她忽然低聲說:「剛才那一下,我看見了一點東西。」
「什麼?」蘇妄看向她。
「說不清。」霜絳說,「是方向。」
「什麼方向?」
霜絳安靜了一會兒。
「從裡面出來。」
蘇妄頓了一下。
霜絳又說:「這條管線,是讓東西往外走的。」
管道里很靜,門後的風吹過來,帶著外面的味道,也帶著一點更深處的涼意。
蘇妄站在閥門前,忽然想起霜絳之前說的「一個接一個」,想起白露集秤台下那些舊構件,也想起她說「夠不夠分」的時候那種不屬於平時霜絳的語氣。
「你的意思是,它是讓東西出來的?」蘇妄問。
「我不知道。」霜絳說。
這一次她的「不知道」很輕。
輕得幾乎貼著水聲。
蘇妄壓下追問。他現在也沒餘力追問。右手三根手指的疼痛還沒退,掌心深處那點熱意卻已經暗下去,只剩一種被掏空之後的虛。
彈幕這時才一條條跳出來。
【幀數獵人77】門動了,它自己鬆口了
【沒涼心攻略組】右手反應變重了,別再來第二次
【別拿科學嚇我】她說「出來」……這條管線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
蘇妄看完,收回視線。他把右手慢慢收進袖子裡,指尖還在抖。
蘇妄把背包繩往胸前又收了一寸,確認霜絳能先過去,才抬腳。腳下的水漫過鞋面,涼意鑽進褲腳。
閥門縫邊緣全是鏽刺,稍微擦一下就能割破衣料。他用左肩試了試寬度,心裡估了一遍角度。這裡卡一下,後面再想退,會很麻煩。
他把背包繩往胸前又收了一寸,確認霜絳能先過去,才抬腳。
腳下的水漫過鞋面,涼意鑽進褲腳。閥門縫邊緣全是鏽刺,稍微擦一下就能割破衣料。
他用左肩試了試寬度,心裡估了一遍角度。這裡卡一下,後面再想退,會很麻煩。
他側身擠進閥門縫隙,剛進去一半,閥門內側忽然震了一下。
蘇妄整個人卡在縫裡,背包被金屬邊緣掛住,進退都不順。
他心裡一緊,以為閥門要重新合上,左肩立刻往前頂,硬把身體擠過去。右手撞到門沿,疼得他眼前又黑了一瞬。
霜絳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又被她壓下去。
「沒關。」她說。
「我知道。」蘇妄喘著氣說。
其實他剛才不知道。
金屬邊緣擦過背包和肩膀,發出刺啦一聲。蘇妄忍著疼,把身體一點一點挪過去。
通過閥門的一瞬間,身後的冷藍光照到門內側,他看見門背面也有刻線。
那些線已經暗了,但比外側更多、更密,層層壓在一起。
蘇妄落到閥門另一側,扶著管壁站穩。
他緩了兩口氣,才把背包從肩側扯回來。
前方管道比來路寬一點,坡度向上。風從前方吹來,雖然很弱,卻是真正流動的空氣。
鐵鏽味被沖淡了,泥土味更明顯,還有一點草葉被夜露浸濕後的清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閥門,那道縫仍舊開著。
黑暗裡,那道縫透著一點冷藍餘光。
「還能關上嗎?」霜絳問。
「你想關?」
「不想。」
「那就別管。」
蘇妄把霜絳握穩,繼續往前。
身後,閥門裡的嗡鳴聲一點一點低下去,最後變成貼在管壁里的微弱餘聲。前方的風越來越清楚,吹得霜絳的光輕輕晃了一下。
蘇妄知道,他們離出口近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從閥門打開的那一刻開始,已經不再只是被他們路過。
它們被重新碰了一下。
舊構件一旦記住這種碰觸,麻煩就會跟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