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有兩條管道,其中一條管道繼續向下游延伸,另一條斜著往上。
蘇妄站在分叉口仔細觀察了一會,看起來下游那條管道和來時的差不多。
而往上的那條則更窄一些,坡度也更陡,內壁上的刻線卻明顯密了很多。
有些怪異的是,那些刻線卻一直亮著,儘管光線很弱,卻始終貼在管壁上一圈一圈向內延伸。
之前聽到的那些嗡鳴聲,就是從上方傳來的。
蘇妄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主路應該是下游。」
「嗯。」霜絳說。
「你想走上面嗎?」蘇妄問道。
霜絳沉默了片刻,劍身稍微變得冷了一點,涼意順著掌心往骨縫裡鑽。
「我也說不清。」她說,「那邊在叫。」
蘇妄皺了一下眉:「叫你?」
「也可能是叫你。」霜絳說。
這就更糟了……蘇妄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黑暗裡只剩一段被霜絳照亮的管壁,再往後什麼都看不見。
渡蛾鎮在更遠的身後,釘子、巡查吏、客棧老闆、晚渡,全都已經隔在外面。
他現在有兩個選擇。
沿下遊走,繼續賭這條主管道能把他帶到渡蛾鎮外。
或者是走上面,去看那個還在發出嗡鳴的舊東西。
從逃命的角度看,前者顯然更穩妥。
可從舊管線的狀態看,上方那條更關鍵。
主管道太安靜,水聲沉在底下。
上方那條亮得太密,舊構件的殘響都擠在那裡。
彈幕也在討論。
【今天也在摸魚】下游!逃命優先啊!
【沒涼心攻略組】上面那條有活躍信號,不一定是危險,也可能是控制節點。主管道如果後面堵死,還是得回來
【幀數獵人77】霜絳光紋偏向上方。那邊的嗡鳴在拉她
蘇妄看完最後一條,低頭看霜絳。
此時,劍身上的紋路往上方那條管道一側亮起來。
「如果不走上面,你會怎麼樣?」蘇妄問。
霜絳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邊有東西。」霜絳說,「和我有關。」
這句話一出來,蘇妄就知道自己沒法當沒聽見。
他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把背包往上託了托。
「走上面。」他說。
霜絳只低低哼了一聲。
她只是亮了一點。
上方管道比主管道窄,蘇妄只能彎著腰往上爬。坡度不算陡,但腳下有泥,金屬管底又滑,他每一步都要先踩穩,再把身體往上挪。右手抓不牢管壁,左手還要握霜絳,只能用肩膀和膝蓋借力。
沒走幾步,他的腰背就開始發酸。
背包在胸前晃,繩子勒得更緊。蘇妄停下來,把背包轉到身側,勉強空出一點呼吸的位置。
「要不把我收起來。」霜絳說。
「不行。」
「你這樣爬得慢。」
「沒你更慢。」蘇妄說,「看不見路。」
霜絳安靜了一下。
「雜魚。」
蘇妄笑了一聲,很輕,很短。笑完以後,他繼續往上。
管底的淤泥越來越少,到後面幾乎只剩乾淨的金屬面。那些刻線鋪在管壁上,線口很細,深淺卻一致。霜絳的光掃過去時,刻線不再一亮就滅,而是接連亮起,沿著前方一圈一圈傳開。
光一路往前延,把黑暗切開一條窄路。
蘇妄不喜歡這個感覺。
可他繼續往前。
嗡鳴聲越來越近。到最後,已經不只是耳朵能聽見,連胸腔都能感覺到那種低低的震動。每一次震動傳來,蘇妄右手三根手指都會跟著發麻,麻意從指尖往掌心鑽,再沿著手腕往上爬。
他停下來,甩了甩右手。
沒用。
麻意還在。
「手?」霜絳問。
「有反應。」蘇妄說。
「疼嗎?」
「還行。」
「說實話。」
「疼。」
霜絳這次安靜下來。
蘇妄繼續往上爬。又走了大約五十步,前方的管道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道圓形的金屬門。
門和管道一樣寬,嚴絲合縫地嵌在盡頭,邊緣幾乎看不出接縫。中間有一個六角形的轉軸,轉軸周圍的金屬表面堆著紅褐色的鏽,把轉軸封得嚴嚴實實。
嗡鳴聲就在門後。
蘇妄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
「這前方到了盡頭。」他說。
霜絳低聲應了一下。
「那是什麼?」
「閥。」
蘇妄看向她。
霜絳說完也停了一下,這個字從她聲音里滑出來,帶著一點陌生。
「閥門。」她補了一句。
蘇妄把霜絳靠在管壁上,伸手去推門。門紋絲不動。他又用肩膀頂上去,腰腿一起發力,管道里響起一聲悶響,那扇門仍舊壓在原處。
他退後一步,喘了兩口氣。
普通鏽死的東西,就算打不開,也會有一點金屬受力的聲音。
這扇閥門連受力的聲音都壓了回去。蘇妄推上去時,力道仿佛被整段管道吞掉,只剩肩骨悶悶發疼。
彈幕跳出來。
【沒涼心攻略組】別硬推。機械卡死會有鬆動聲,這個完全不吃力
【幀數獵人77】看轉軸中心。鏽蝕覆蓋了外層,但中心刻線是乾淨的
蘇妄抬頭看向轉軸。
果然,六角形轉軸中央有一圈很細的刻線。
周圍全是鏽,只有那一圈乾乾淨淨,紅褐色鏽跡繞開了那裡。它安靜地嵌在鏽蝕最深的位置,發著幾乎看不見的螢綠色光。
蘇妄伸手碰了一下,右手掌心猛地刺痛。
他立刻收手,指尖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燙痛和劃傷都對不上。掌心深處那道舊反應被狠狠扯了一下。
閥門上的刻線亮了一剎那,轉瞬間就滅了,霜絳的劍身也跟著冷了下來。
「它認得你。」霜絳說。
蘇妄盯著那圈刻線。
「也可能認得你。」
「這次是你。」她說得很肯定。
蘇妄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三根手指麻得厲害,掌心卻在發熱,熱意一跳一跳,和門後的嗡鳴聲對上了節奏。
這扇門還留著反應。
蘇妄不知道這個反應原本是誰觸發的,也不知道白露集秤台底下留下的反應為什麼能碰到這裡。
他想起白露集秤台,那一次,他靠的也並非蠻力。
他抓住了那東西認人的一條縫,讓它把彈幕給他的力量暫時放過去,代價是右手三根手指到現在都沒好。
這一次如果再碰舊構件,代價會是什麼?蘇妄不知道。
管道里很安靜,只有門後的嗡鳴聲,一下一下,沉到耳膜發緊。
退回去也可以,沿主管道繼續走,賭它真的通向下游,賭前面避開塌方、死水和更糟的東西。
可是他們已經走到這裡。霜絳被這條支管牽引,他的手也在回應。
眼前這扇閥門,很可能就是舊管線繼續往下走的關鍵。
蘇妄把霜絳重新握回左手。
「我要試一下。」他說。
霜絳沉默了兩息。
這反而讓蘇妄有點不習慣。
過了幾息,她才說:「會疼。」
「嗯。」
「可能不只是疼。」
「嗯。」
「雜魚。」
「這句可以不用每次都說。」
「你每次都做雜魚事。」
蘇妄低低笑了一下,他把霜絳的劍尖抬起來,對準轉軸中央那圈刻線。
「別太亮。」他說。
「知道。」霜絳說。
冷藍光順著劍身一點一點亮起,更深更細的光從劍身內部漫出來。
蘇妄右手貼在劍柄下方,掌心的熱意順著手腕往外涌。
他不去想什麼完整規矩。
白露集秤台那次,整片舊東西壓下來,幾乎把人碾碎。
眼前只有一扇閥門,一道鎖,一條殘在舊構件里的判斷。
蘇妄盯著轉軸中心,如果它把鏽死當成關死,那就換一種認法。
太久沒人來,門就該鬆開,該等人處理。
他不知道這套說法能不能騙過舊構件,但他現在只有這個辦法。
「霜絳。」蘇妄說。
「嗯。」
「把它送進去。」
劍尖碰上刻線。
管道里的嗡鳴聲,在這一瞬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