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落在了柴棚頂上，腳下的木板輕輕響了一聲。
雖然聲音很輕，但在夜裡還是顯得刺耳。
蘇妄立刻貓下腰，防止被人注意到。
院子裡有人說話，應該是客棧老闆和巡查吏。
「我這兒真沒什麼好查的。」老闆說。
「例行。」巡查吏還是那副客氣語氣。
蘇妄趴在柴棚頂上沒有動，背後的霜絳被油布裹著，貼在他背上。她沒有出聲。蘇妄等了十息。前廳的聲音還在，沒人往後院來，他慢慢往前爬。
柴棚頂是舊木板和草蓆搭的，不能用力踩。用力一踩，下面的柴堆會響。他把身體壓低，手掌按在橫樑上，一點一點挪。右手三根手指沒有觸覺，抓東西不穩。他只能主要靠左手。爬到柴棚邊緣時，他停了一下。
後牆就在前面，不高，但中間有半丈空，跳過去，手扒住牆沿，再翻出去；如果掉下去，就是一院子柴，聲音會很大。霜絳在背後低聲說：「別用右手先抓。」
「知道。」蘇妄說。
「左手先。」霜絳又說。
「知道。」
「腳別蹬空。」
「你再說我真要緊張了。」
霜絳安靜了一下。
「那你摔吧。」
蘇妄差點笑出來。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往前一躍。左手抓住牆沿。身體往下一沉。
右手本能地去搭牆，但三根手指沒知覺，差點滑開。他咬牙，左臂用力，把身體拉了上去。肩膀傳來一陣鈍痛。
白露集留下的傷還沒完全好，他沒停，翻過牆，落到客棧後面的窄巷裡。腳踩到泥地，聲音很輕。成功了。他靠在牆邊，緩了兩口氣。霜絳問：「疼？」
「不疼。」蘇妄說。
「撒謊。」
「那就是一點疼。」
「雜魚。」
蘇妄解開背後的繩子，把霜絳抱到懷裡。油布還不能拆，現在離河岸還有一段路。
他沿著窄巷往前走。今晚的路線和昨晚不一樣。昨晚他從客棧後門附近繞出去，沿牆走到河岸。今晚不能走那條路。
如果釘子已經摸到客棧外圍，後門和院牆附近都可能有人看。
所以他先往鎮東頭走，再繞漁棚後面，最後從曬網架下穿到河邊。路更遠，也更髒，但人少。
窄巷裡很暗，牆根有水，腳下全是泥。蘇妄走得很慢。
前方有一點燈光，他停住。
前面有人，是一個本地婦人提著木桶從巷口經過，桶里大概是洗菜水。
她把水潑到路邊，罵了一句雞又把網踩亂了，然後轉身回屋。
門關上，燈滅了，蘇妄繼續走。
走出窄巷，前面就是漁棚。
漁棚里掛著大片濕網，夜風一吹，網邊輕輕晃。蘇妄彎腰鑽過去。魚腥味撲面而來。霜絳低聲說：「難聞。」
「忍一下。」蘇妄說。
「我沒有鼻子。」
「那你怎麼知道難聞？」
「感覺。」
蘇妄差點被她氣笑：「你的感覺還挺全。」
「閉嘴。」
蘇妄閉嘴。他剛穿過第二排曬網架，就聽到前方有腳步聲。這次不是本地人，腳步很輕，很穩。
蘇妄立刻蹲下，藏在兩張濕網之間。水滴從網上滴下來，落在他脖子上。冰涼。前方，一個灰袍人從漁棚外走過。
就是白天跟進雜貨鋪的那個。他走得不快，手裡提著一盞小燈。
燈光不亮，只照腳下，灰袍人停在漁棚邊。他看了一眼蘇妄住的客棧方向。然後又看向河岸。蘇妄屏住呼吸。灰袍人沒有進漁棚。
他站了幾息，轉身往碼頭方向去了，蘇妄等他走遠，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彈幕跳出來。
【幀數獵人77】灰袍人巡查路線改變。他不只盯鎮東頭，現在開始繞客棧後方和河岸
【沒涼心攻略組】今晚走是對的。再拖一夜，河岸也會被納入監視範圍
蘇妄沒有停，穿過漁棚，到了河岸。河面上已經有螢光。比昨晚更亮一點。綠色光帶沿著南岸往下游延伸，在水下斷斷續續閃動。像是在給他指路。也像是在等他。蘇妄沒有立刻下水。
他先沿著河岸走到第三棵歪柳樹，這是昨晚確認的位置。
樹根旁邊有一塊平石，從這裡下水，往前五六步，水深到胸口。再往下潛，就能看到管線破口。
他蹲下來，把背包放在石頭後面。先檢查東西。水囊口紮緊，乾糧油紙包好，灰線捲軸和銅牌貼身，文牒貼身，火摺子油紙包好。
最後是霜絳，他把油布解開。霜絳的劍身露出來，冷藍紋路亮了一點。
「別太亮。」蘇妄說。
「知道。」霜絳回得很快。
「進去之後，如果我憋不住氣，先退出來。」
「你說過。」
「如果裡面有東西攔路，也退。」蘇妄繼續說。
「嗯。」
「如果我判斷錯了，你提醒我。」
霜絳冷笑了一聲：「你終於承認自己會判斷錯了？」
「現在不是抬槓的時候。」
「誰先囉嗦的？」
蘇妄把霜絳握在左手裡，沒再說話。他把背包用繩子綁在胸前，這樣進管線時不容易被水流帶走，但也有問題，背包會礙事。
他試著調整了一下位置，讓背包靠在身前偏右。右手抓不穩，只能讓左手負責霜絳和前進。
麻煩，但沒辦法。遠處碼頭傳來一聲喊。
「收纜！」
晚渡要走了，蘇妄回頭看了一眼。
碼頭那邊有燈火，有人影，有巡查吏，有釘子。那是地面上的路，他走不了。
蘇妄轉回頭，看向河水，水下的螢光很弱，但一直在。這是地下的路，不知道通向哪裡。
但至少沒有人在入口等他。
「走了。」蘇妄說。
霜絳聲音很輕：「嗯。」
蘇妄走進水裡，冷意立刻從腳踝爬上來。這一次，他沒有停，小腿、膝蓋、腰、胸口，河水一點一點沒過身體。
背包吸了水，重量往下墜，蘇妄咬牙穩住。
霜絳的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
水聲一下子包住耳朵。世界變成墨綠色，他沿著昨晚記住的方向往前游。
管線很快出現在眼前，暗灰色金屬外殼，淤泥，水草，發光刻線，破口也在，比昨晚看起來更黑。蘇妄游過去，左手抓住破口邊緣，金屬很冷。
掌心又傳來那種輕微刺痛，舊構件在響應。這一次，他沒有退，側身把霜絳先送進去。
冷藍光照亮管線內壁，裡面有淤泥，有刻線，有一條淺淺的溝，沒有東西堵在入口。蘇妄把背包往裡推，背包卡了一下。
他心裡一緊，右肩往後一縮，換了角度，背包擠進去了，然後是他自己。破口邊緣刮過他的後背，疼，他沒管。整個人鑽進管線的一瞬間，外面的水流聲音變小了，管線內部更暗，也更靜。
霜絳的光照出前方一小段路。內壁上的刻線像一條條細線，沿著管道往深處延伸。
蘇妄彎著腰，半蹲在淤泥里，水沒到胸口。
他試著呼吸，但是入口這一段還是全淹的。
他必須往前走，找到有空氣的地方。
或者退回去。蘇妄看了一眼前方，管道微微向上，有機會。他憋著氣，往前挪，一步，兩步。淤泥吸住腳踝，每一步都很費力。
背包拖著他往後墜。霜絳在左手裡發出微光。前方的刻線一條條亮起，又暗下去，像是在回應他們。
胸口開始發緊，蘇妄繼續往前，三步，四步。
管道開始抬高，水位從胸口降到腰，再到腹部。
蘇妄大口吸了一口氣。
空氣很潮濕，帶著鐵鏽和淤泥味。
然後蘇妄被嗆得咳了一聲，咳聲在管道里傳得很遠，一層一層回音往深處滾。
蘇妄立刻閉嘴。
管線深處，有什麼東西像是被這聲咳嗽驚動了。
「蘇妄。」霜絳忽然開口。
「嗯。」
「它們聽見了。」
蘇妄握緊劍柄，身後是渡蛾鎮，前面是舊管線深處。他已經進來了，沒有回頭路。他低聲說：「那就走慢一點。」霜絳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