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沒等到渡蛾鎮睡下。
晚渡的吆喝聲還在碼頭上散著，河面霧氣變厚，窗外的天已經暗下去，蘇妄坐在房間裡，忽然聽見碼頭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很整齊，不是跑貨人。
跑貨人的腳步亂，有人拖，有人急，有人一邊走一邊罵。這幾個人不一樣，他們走得很穩。蘇妄推開窗戶一條縫，往碼頭方向看。一個穿深藍色窄袖長衫的人從木浮橋上走下來，身後跟著一個背文箱的年輕隨從。
深藍長衫的衣領上繡著一枚小徽記，腰間掛著木牌和筆筒，不是灰市的人，是明面上的人。蘇妄的心往下沉了一點，他最不想在這個時候看到明面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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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市的釘子會盯人，會通報，會等打擊組。
但他們至少怕被官面上的人掃到，這個穿官服的人不怕，他本來就是官方勢力的一部分，
蘇妄盯著那個巡查吏，巡查吏下船之後沒有在碼頭停留，直接走向碼頭邊那間客棧。
那裡是褐衣人住的地方，褐衣人今天一下午都沒露面，現在巡查吏一來，他更不會露面。
蘇妄看見巡查吏進了客棧。
沒過多久，碼頭客棧的掌柜把一本舊簿子拿了出來，蘇妄看不清簿子上的字，但他知道那是什麼，帳本，貨運登記，住客記錄。
渡蛾鎮不查身份，不代表什麼都不記。
客棧老闆收錢的時候，至少會記一個名字，一間房，一個日期。
蘇妄的假名也在簿子上，那個名字是周遠，文牒是舊版巡外司制式，在渡蛾鎮這種地方，舊版制式不顯眼。
可如果這條記錄被帶回綺雲埠，再和白露集的待核記錄放到一起，周遠，舊版巡外司制式，上游來，這幾條一對，線就接上了。
接上之後，會查到風棧；再往下，就會查到程照墨，蘇妄欠程照墨一條命。
他不能把這條線拖到對方身上。霜絳在桌邊開口：「你臉色很難看。」
「來了個麻煩。」蘇妄說。
「灰市的人？」霜絳問。
「不是。巡查吏。」
霜絳安靜了一下。
「那更麻煩。」霜絳說。
「嗯。」
蘇妄關上窗戶，轉身把背包拎起來，又放下。現在還不能走，外面還沒完全黑，晚渡剛到，碼頭和街上都有眼睛。而且巡查吏剛到，他會先查碼頭客棧，然後呢？鎮東頭那間客棧，也就是蘇妄住的這間。
蘇妄看向門口，聽見樓下傳來客棧老闆的聲音。老闆似乎在和人說話，聲音很遠，聽不清。過了一會兒，腳步聲上樓，不是老闆一個人的腳步，還有一個更輕、更穩的腳步。蘇妄動作很快。
他把霜絳用油布一裹，放進柜子底下。霜絳立刻低聲問：「又藏？」
「這次必須藏。」蘇妄說。
「我知道。」
她沒有再抱怨。蘇妄把灰線捲軸和銅牌塞進貼身暗袋，把背包放到床腳，做完這些，又脫了外衣，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裝睡。腳步聲停在樓梯口，客棧老闆的聲音傳來。
「我這邊沒什麼好查的，都是些過路人。」
另一個聲音很年輕。
「例行記錄，耽誤不了多久。」
聲音平穩，客氣，但沒有商量的意思。腳步聲繼續往東廂來，蘇妄閉著眼，放慢呼吸。老闆先去了隔壁，敲門，說話，翻簿子，然後是另一間。蘇妄聽著這些聲音，一點一點計算距離，終於，腳步停在他門外。
敲門聲響起，三下，很輕。蘇妄沒有立刻動，等又響了三下，才低低應了一聲，像是剛醒。
「誰？」蘇妄低聲問。
「綺雲埠行會巡查。」門外的人說，「例行登記，打擾一下。」
蘇妄揉了揉眼，慢慢坐起來，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深藍窄袖長衫，腰間木牌，筆筒，一張折好的紙。他長得很乾淨，眼神也很認真，這種認真最麻煩，混日子的人好糊弄，認真辦事的人不好糊弄。巡查吏先看了蘇妄的臉，然後看他的肩、手、鞋，還有房間裡的背包，最後目光停在床腳。那裡只有背包，沒有長條形兵器。
「抱歉。」巡查吏說，「能看一下文牒嗎？」
蘇妄打了個哈欠。
「現在？」蘇妄問。
「很快。」巡查吏說。
蘇妄從懷裡掏出文牒，遞過去。動作不能太快，太快像早有準備；也不能太慢，太慢像心虛。巡查吏接過文牒翻開，看得比客棧老闆仔細得多，封面，姓名，來路，制式，他的目光在制式上停了一下。
蘇妄的呼吸沒有變。巡查吏又翻到封簽頁，這一次停得更久。舊版巡外司制式的封簽和新版不同，紙色、印位、格線，都有細微差別。如果他熟悉風棧那邊的舊文牒，就會看出問題；如果不熟悉，他只會覺得舊。
蘇妄看著他的眼睛。巡查吏沒有皺眉，也沒有抬頭，只是認真看完，然後把文牒合上。
「周遠？」巡查吏問。
「嗯。」
「從上游來？」
「嗯。」
「去哪裡？」
「下游，還沒定。」蘇妄說。
「散修？」
「算是。」
巡查吏拿出筆，在紙上記了幾筆。蘇妄看見他寫下了周遠兩個字，然後是來路，然後是一個很短的備註，舊牒。蘇妄的心沉到底。他不怕對方當場看穿，當場看穿，大不了今晚立刻硬跑。
他怕的是對方沒看穿，只是記下來，帶回綺雲埠，進入案卷，和白露集待核記錄放在一起，那比當場動手更麻煩。巡查吏把文牒還給他。
「多謝配合。」
蘇妄接過文牒。
「查得這麼細？」
巡查吏笑了一下。
「河網商路最近有些地方不太平，上面讓我們多記一筆。」
「白露集？」
這話是蘇妄故意問的。巡查吏看了他一眼。
「你聽說了？」
「跑貨人都在說。」
「那就別往上游去了。」巡查吏說，「那邊最近會查得嚴。」
蘇妄點點頭。
「我本來也往下遊走。」
巡查吏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蘇妄關上門，站在門後，聽腳步聲走遠，直到聲音下樓，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柜子底下傳來霜絳的聲音。
「他看出問題了嗎？」霜絳問。
「不像。」蘇妄說。
「那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他記了舊牒。」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霜絳聽懂了。蘇妄把文牒收好，走到窗邊。
晚渡的吆喝聲還在碼頭上，一聲一聲被河霧拖散，和平時一樣尖，卻比平時亂。巡查吏來了，釘子已經摸到客棧外圍，文牒信息被記錄，這三件事合在一起，說明他連明晚都等不到。今晚走，不是計劃，是唯一選擇。彈幕也在這時候跳出來。
【檔案室值班員】巡查吏記錄關鍵詞：周遠、上游、舊牒。和白露集待核記錄存在交叉點
【沒涼心攻略組】不能等巡查吏離開後再走。他今晚住在鎮上，記錄還在他身上。拖到明天，灰市釘子和巡查記錄都會繼續收緊
【職業掛壁二十年】現在是最亂的時候。巡查吏剛來，釘子會收斂。正規的人在，灰市的人不敢動大動作，這反而是窗口
蘇妄看完最後一條彈幕，心裡暗暗贊同。
確實，窗口不是巡查吏走後，而是巡查吏在的時候。
因為他在，釘子不敢大動。因為他剛來，客棧和碼頭都被他的流程攪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明面上的查驗上。
蘇妄掀開柜子底板，把霜絳取出來。
「計劃提前。」蘇妄說。
「現在？」霜絳問。
「等晚渡結束。」
霜絳的劍身涼了一點。
「從屋頂？」霜絳問。
「嗯。」
霜絳又問：「然後河底？」
「嗯。」
「你剛被查過，外面可能有人看著。」
「所以不能走門，也不能落院子。」蘇妄說。
蘇妄把背包打開，把水囊放在最上層，乾糧壓在下面，繃帶塞側袋。灰線捲軸和銅牌貼身放，文牒也貼身放。霜絳用油布裹住，再用灰褂子纏一層，這次不是為了偽裝，是防水。蘇妄把霜絳背在身後，用繩子固定。
這樣下水前可以解開。霜絳沒有抱怨，這說明她也知道，現在沒時間講究。樓下又傳來說話聲，巡查吏還在查別的房間，客棧老闆的聲音有點不耐煩。這很好，越亂越好。蘇妄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經黑了。
柴棚在窗下右側。從窗框踩出去，手抓橫樑，腳落在柴棚頂上，再從柴棚頂翻到後牆。如果動作夠輕，院子裡的人不會發現；如果動作不夠輕，那就跑。蘇妄深吸一口氣。
「走。」蘇妄說。
霜絳低聲說：「別摔。」
「儘量。」蘇妄說。
「不是儘量。」
「好，不摔。」
蘇妄推開窗戶，晚渡的吆喝聲在遠處散掉，渡蛾鎮一天裡的最後一點熱鬧，正在落下去。
他踩上窗框，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