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蘇妄醒了過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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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有霧,早渡的吆喝聲從碼頭方向傳來,聲音很短,喊完兩遍就停了。
渡蛾鎮又開始了普通的一天。
可蘇妄知道,今天不普通。
昨夜他已經確認了三件事:碼頭有人,鎮東頭有人,南面陸路也有人,河底管線能進,但不知道能走多遠。
這已經夠了,今天白天,他要做最後準備。
如果沒有意外,明晚走,如果有意外,今晚走。
蘇妄坐在床邊,把背包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又一件件放回去。
乾糧還夠兩天,水囊只有一個,小了,繃帶夠用。
燈油沒必要帶太多,管線里不能點火,帶多了反而礙事。
但灰線捲軸和銅牌不能丟,身份文牒也不能丟,哪怕它現在是個麻煩。
霜絳靠在牆角,劍身沒有發光。
「你一晚上沒睡。」她說。
「睡了一會兒。」蘇妄說。
「那不叫睡。」霜絳說。
「閉眼也算。」
「雜魚。」
蘇妄笑了一下,把水囊拿起來看。
這個水囊只夠半天,如果管線裡面走不出去,或者出來之後還要繞路,水會不夠。
他得去雜貨鋪買,但問題是,出去就會被看見。
昨天還能裝普通路人,今天不一樣,釘子已經收口,任何外地人買乾糧和水囊,都會被記下來,但不買更不行。
蘇妄把水囊塞回包里。
「我出去一趟。」蘇妄說。
霜絳立刻問:「帶我?」
「不帶。」
「又來?」霜絳的聲音冷下來。
「他們還在找帶長兵器的年輕人。」蘇妄說。
「他們也在找你。」
「所以少一個特徵算一個。」
霜絳沉默了兩秒。
「柜子底下?」
「嗯。」
「你現在越來越熟練了。」
「這不是值得夸的事。」
「我也沒誇你。」
蘇妄把柜子底板掀開,下面墊著舊被子。霜絳被他放進去的時候,劍身輕輕震了一下。
「敲三下。」她說。
「知道。」蘇妄說。
「遇到人不要逞強。」
「知道。」
「不要用右手拿東西。」霜絳又補了一句。
蘇妄停了一下。這句她說得很低。他點頭。
「知道。」
他把底板蓋回去,又把幾件舊衣服丟在柜子里。
做完這些,他背上背包出了門。客棧老闆今天醒得比平時早。他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捧著一碗麵湯。看到蘇妄下樓,他抬了抬眼皮。
「出去?」客棧老闆問。
「買點東西。」蘇妄說。
「早渡剛走。」
「我不坐船。」
老闆點點頭,沒再問。
渡蛾鎮的規矩就是這樣,不問,也不管。
蘇妄走出客棧,鎮東頭的路上有兩個漁民在晾網,一個小孩蹲在門檻邊啃餅。
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但蘇妄一眼就看到了灰袍人。
他站在漁棚後面,正在看一張破網,像是在挑漁具,可他的餘光在看人。
蘇妄沒有往那邊看第二眼。他沿著窄街往雜貨鋪走。步子不快,呼吸也不亂。右手垂在袖子裡,左手扶著背包帶。
經過茶攤時,他聽到兩個跑貨人在聊天。
「昨晚南路有人走嗎?」
「沒聽見動靜。」
「我還以為有人要連夜趕路。」
蘇妄腳步沒停。
這話不是隨口說的,有人在打聽昨夜有沒有人走。
釘子不是只盯著出口,也在問本地人的耳朵。
彈幕也跳了出來。
【幀數獵人77】茶攤話題異常。昨夜南路有沒有人走,這不是普通跑貨人關心的問題
【沒涼心攻略組】釘子在擴散信息網。他們自己盯出口,同時讓本地人提供補充觀察
【今天也在摸魚】渡蛾鎮不管事,但收了錢就會多看兩眼,這地方真現實
蘇妄進了雜貨鋪。鋪子裡很窄。
貨架上堆著硬餅、鹽包、舊布、繩子、燈油,還有幾個水囊。老闆是個禿頂的胖男人,正在撥算盤。
「買什麼?」老闆問。
「硬餅,肉脯,水囊。」蘇妄說。
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
「要大的還是小的?」老闆問。
「大號。」蘇妄說。
老闆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牛皮水囊,拍了拍。
「這個能裝兩天水。」
「再拿四塊硬餅,兩條肉脯。」
老闆動作很慢,蘇妄等著。就在這時,門口有人進來了。
蘇妄沒有回頭。那人腳步很輕,站在門邊翻貨架上的粗鹽。
灰袍人跟來了……蘇妄心裡一沉,但臉上沒有動。老闆把東西放到櫃檯上。
「六十五文。」
蘇妄用左手摸錢,動作很自然,數了六十五文放上去。老闆收錢的時候隨口問:「出遠門?」蘇妄笑了笑。
「哪算遠門,明早去下游村子看個親戚。」
「坐渡船?」老闆又問。
「看天氣。」
老闆點點頭。灰袍人在門口翻鹽,沒有說話。蘇妄把水囊和乾糧塞進背包,轉身往外走。
經過灰袍人身邊時,灰袍人也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一次,目光停得比昨天久。臉、肩、背包、袖口、右手。
蘇妄左手扶著背包,右手自然垂著,看不出什麼破綻。
灰袍人的目光最後停在他的鞋上,鞋邊有一點泥,昨夜去河岸時沾上的。蘇妄心裡一緊。灰袍人沒有說話。蘇妄走出鋪子,沒有回客棧,直接回去太明顯。
他先去了茶攤,坐下,要了一碗熱水。攤主看了他一眼。
「不要粥?」攤主問。
「剛吃過。」蘇妄說。
熱水端上來,蘇妄慢慢喝。他用餘光看雜貨鋪門口。灰袍人出來了,沒有跟他,而是往碼頭方向走,去找褐衣人。蘇妄放下碗。事情變壞了。他們還沒確認他,但他已經進入名單。
一個年輕外地人,在出口被盯住後買大水囊和乾糧。這太明顯。
但他沒有選擇。他喝完熱水,放下錢,起身回客棧。路上,他看到褐衣人站在碼頭邊。灰袍人走到他身邊,兩個人沒有交談,只是錯身而過。
錯身的一瞬間,灰袍人的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像是遞了什麼東西,褐衣人接了,動作很快。如果不是蘇妄一直盯著,根本看不出來。
【幀數獵人77】袖內傳遞。灰袍人把信息交給褐衣人了。目標關注度上升
【沒涼心攻略組】你買補給這件事已經被記錄。接下來他們可能會查你住哪
蘇妄收回視線,不能再拖。他回到客棧,先敲了三下門。進屋後,他把門閂上。霜絳從柜子底下出來,第一句就是:「出事了?」
「差不多。」蘇妄說。
他把雜貨鋪的事說了一遍。霜絳聽完,沒有罵他。這比罵更嚴重。
「所以今晚走?」她問。
「看下午有沒有變化。」蘇妄說。
「你還要等?」
蘇妄說:「現在白天,出不去。管線入口在河裡,白天下水太顯眼。」
霜絳沉默了一下,說:「那就晚上。」
「嗯。」蘇妄說。
客棧灶房裡有涼白開,他去了兩趟,才把水囊灌滿。
第二趟回來時,他在走廊盡頭看到客棧老闆正在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是昨夜南路那個抽旱菸的人。
他穿的既不是褐衣也不是灰袍,今天換了一件短衫,手裡提著一包幹魚,看起來像是來賣貨。
蘇妄沒有停,他從兩人身邊走過。
老闆說:「東廂那邊都住滿了。」
「問問,問問。」抽旱菸的人笑了笑,「問問,問問。昨晚我家狗叫了一夜,我還以為鎮上進賊了。」
老闆嗤了一聲:「誰偷你家那點破魚。」
蘇妄走進房間,關門。
第三個也到客棧來了,他們已經開始探查住客……
他坐到床邊,把東西重新打包。
大水囊放背包最上面,方便拿。硬餅和肉脯包在油紙里。繃帶塞側袋。灰線捲軸和銅牌貼身放。文牒也貼身放。
霜絳要用灰褂子包住,外面再纏一層油布。不是為了遮形,而是為了防水。
做完這些,已經快到午後。蘇妄沒有出門。他坐在房間裡,聽外面的動靜。樓下有人來過兩次。一次是客棧老闆送熱水。
一次是有人問有沒有空房。老闆說沒有。那人沒有上樓。但蘇妄知道,對方不是來住店的。他是在確認住客數量。
傍晚前,彈幕又傳來一條。
【檔案室值班員】當前風險狀態:灰袍記錄補給購買,褐衣接收信息,第三釘進入客棧外圍。目標身份尚未確認,但住處範圍正在縮小
蘇妄看完這條,反而平靜下來。範圍正在縮小,那就沒什麼好猶豫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河面上還沒有螢光。天要黑了,等天黑,等晚渡結束,等鎮子睡下,然後從河底走。霜絳靠在桌邊。
「蘇妄。」霜絳忽然開口。
「嗯?」
「如果他們已經盯上客棧,晚上你翻窗出去也可能被看見。」
「所以不能走平時那條路。」蘇妄說。
「你有別的路?」
蘇妄看向屋頂。這間客棧的東廂屋頂很低,窗外有一根橫樑,橫樑連著隔壁柴棚。
白天他觀察過,從窗戶出去,不落地,先上柴棚,再從後牆翻出去,可以避開走廊和院子。
風險不小,但比開門出去強。
「有一條。」他說。
霜絳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聲音明顯沉了一點。
「聽起來不像好路。」
「現在沒有好路。」
霜絳沉默了幾秒。
「那就走壞路。」
蘇妄笑了一下。
「嗯。」
窗外最後一點光沉下去,渡蛾鎮的晚渡吆喝聲響了起來,這是這座小鎮一天裡的最後一次熱鬧。
蘇妄坐在黑暗裡,等那點熱鬧過去,因為熱鬧過去後渡蛾鎮就會睡下。
而他要在所有人睡下之後,從這座鎮子的底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