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渡蛾鎮慢慢安靜下來。
晚渡酉初靠岸,吆喝聲在碼頭上響了一陣。
有人下船,有人搬貨,有人罵了一句船靠得太遠。
過了半個時辰,聲音就散了,漁棚里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
客棧正廳里,老闆打著哈欠關了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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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坐在房間裡,沒有點燈。他在等。霜絳橫在膝蓋上,劍身冰涼。
「你真要出去?」她問。
「嗯。」
「帶我?」
「帶。」
霜絳安靜了一下。
「這次不嫌我是劍了?」
「下水要照路。」
「哦。」
聲音很冷,蘇妄聽出來了,她不滿意這個理由。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我一個人去,你不會答應。」
「知道就好。」
蘇妄把霜絳用灰褂子裹起來。裹到一半,霜絳忽然說:「別裹太緊。」
「會悶?」
「會丑。」
蘇妄手停了一下,然後重新裹了一遍,留出劍柄的位置。
「這樣?」
「勉強。」
蘇妄笑了一下。笑完之後,他把笑意壓下去。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他換了一身最舊的衣服,外面套灰褂子。背包留在房間,只帶一小卷繩子,一塊干布,還有火摺子。火摺子用油紙包了三層。
如果管線能走,他之後還要回來取行李。今晚不是逃,今晚是確認路。但蘇妄很清楚,如果半路出事,確認路也會變成逃命。他走到窗邊,推開油紙窗。窗外是客棧後面的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土牆和木柵,地上有積水。白天沒人願意走,晚上更沒人。蘇妄先聽了一會兒。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只有河水拍岸的聲音。他從窗戶翻了出去。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差點踩進水坑。
他扶了一下牆,穩住身體。霜絳低聲說:「笨。」
「沒摔。」
「摔了就晚了。」
蘇妄沒有接話。他貼著牆往外走。今晚的目標有兩個:第一,確認三個常規出口是不是真的被盯死;第二,確認河底管線入口能不能進。如果第一個答案是「沒有」,他可以考慮走陸路;如果第一個答案是「有」,那就只剩第二個。他先去了碼頭。碼頭是渡蛾鎮最亮的地方,但這個「亮」也只是相對的。
幾盞燈籠掛在客棧門口,火光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木樁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排歪斜的人。蘇妄停在一間空屋後面。褐色短褂的人還在。他沒有站在明處。
他坐在碼頭客棧外面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隻破碗,像是在喝茶。燈光照不到他的眼睛。但蘇妄能感覺到,他在看碼頭。每一條船,每一個從船邊經過的人,他都看。蘇妄沒有繼續靠近。碼頭不能走。他轉身離開。
第二個地方是鎮東頭。那裡靠近漁棚和另一間客棧,也是蘇妄住的地方。白天灰袍人就在那邊問話。夜裡,漁棚更暗。曬網的竹架立在河邊,像一排排黑色的骨頭。魚腥味很重,混著濕木頭的味道。
蘇妄在棚子後面停下。他看到了灰袍人。灰袍人站在一條小船旁邊,正在和一個船夫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蘇妄聽不清全部,只聽到幾個詞。
「……明早……」
「……長東西……」
「……看見就說……」
船夫點頭。灰袍人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放進船夫手裡。船夫收了。蘇妄的眼神冷了一點。不是只靠自己看,他們還在買本地人的眼睛。渡蛾鎮不在乎誰來誰走,但銅錢會讓人多看一眼,這就夠了。蘇妄退回暗處。
鎮東頭也不能走。接下來是南面陸路。從鎮東頭到南面路口,要繞過一片灌木帶。夜裡走這段路很麻煩。灌木刮在衣服上,發出細碎的聲音。蘇妄走得很慢,儘量不碰到枝條。霜絳被他抱在懷裡,沒有出聲。
快到路口的時候,她忽然低聲說:「左邊。」蘇妄立刻停住。左邊是一棵矮樹。樹後面有一塊黑影。蘇妄眯起眼看了一會兒,才看清那是一個人。那人蹲在樹根旁邊,背靠著樹幹,手裡有一點暗紅色的光。旱菸。
他一口一口抽著,菸頭亮一下,又暗下去。像個夜裡出來躲清靜的本地人。但本地人不會在這個時候蹲在陸路口。晚渡之後,渡蛾鎮的人基本都回屋了。這個人是在守路。蘇妄沒有再往前走。他往地上看。
白天那截斷樹枝還在,插在路邊的泥里,位置和白天一樣。這不是隨手標記,這是告訴同伴:這條路有人看。蘇妄慢慢退回灌木後面。三個出口,碼頭,鎮東頭,南面陸路,全被盯住了。彈幕在這個時候冒出來。
【幀數獵人77】南面路口確認有人。白天的樹枝標記不是誤判。三處常規出口都有釘子
【沒涼心攻略組】這是信息封鎖,不是物理封鎖。你可以走,但只要走出去,方向就暴露
【職業掛壁二十年】對面不急著殺你,是要把你逼到固定路線,然後讓真正的打擊組在路上等
蘇妄看完彈幕,心裡沒有太大波動。因為結果和他預想的一樣。最壞的情況,成了事實。他現在還能站在這裡,是因為釘子還沒確認他。一旦確認,口袋就會紮緊。他不能從口袋口走出去。只能從口袋底下鑽。河底,舊管線。
蘇妄轉身往河岸走。霜絳低聲問:「現在就下去?」
「嗯。」
「你剛才已經走了這麼久。」
「還撐得住。」
「你每次說撐得住,聽起來都像快撐不住了。」
「這次是真的撐得住。」
「上次你也這麼說。」
蘇妄沉默了一下。他想起白露集秤台。想起自己差點站不起來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霜絳記得很清楚。
「這次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這次我不會打架。」
「你只是下水送死?」
「探路。」
「聽起來一樣。」
蘇妄沒忍住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很快就被河風吹散。河岸到了。這裡離客棧後面不遠,也是他早上觀察管線的位置。夜裡的河面比白天暗很多。
月亮被雲擋住,只剩一點冷光。河水黑沉沉的,像一整塊濕布鋪在地上。但水下有光。螢綠色的光。很弱。沿著南岸,斷斷續續往下游延伸。和之前一樣。不。比之前稍微亮一點。蘇妄蹲在岸邊,看著水下那條細光。
「它在變亮。」
霜絳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它們醒了一點。」
「因為我?」
「不知道。」
「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都不是。」霜絳聲音很低,「是我也聽不懂。」
蘇妄側頭看她。霜絳很少承認自己聽不懂什麼。她平時要麼嘲諷,要麼裝作不在乎。這一次沒有。她是真的不懂。水下那些東西在呼吸,在做夢,在發出很輕的聲音。霜絳能感覺到。但她聽不懂。蘇妄沒有再問。
他把干布和火摺子放到岸邊一塊石頭後面,又脫掉外衣。夜風吹過來,冷得他皮膚一緊。霜絳立刻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後悔也沒別的路。」
「你可以等天亮。」
「天亮就下不了水了。」
「你可以不去綺雲埠。」
「那就沒有新身份。」
「你可以回斷碑原。」
「那邊更像送死。」
霜絳不說話了。她知道蘇妄說的是對的。所以她更生氣。蘇妄把她握在左手裡。
「照路,別太亮。」
「我知道。」
劍身上的冷藍紋路亮起一點。很弱。只能照出半臂遠。蘇妄走進水裡。冷。水剛沒過腳踝的時候,他就想罵人。等水到小腿,他開始覺得牙根發緊。等水到腰,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還撐得住?」霜絳問。
「撐得住。」
「嘴硬。」
「嗯。」
蘇妄沒有否認。他繼續往前走。河底是軟泥和碎石,腳踩下去會陷。水草從小腿旁邊擦過去,滑膩得讓人不舒服。水到胸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前方不遠,就是螢光最明顯的位置。河面下三四尺。他深吸了一口氣。
霜絳忽然說:「蘇妄。」
「嗯?」
「如果裡面不對,就立刻出來。」
「好。」
「不要逞強。」
「好。」
「也不要覺得自己很聰明。」
「這個有點難。」
「雜魚。」
蘇妄笑了一下。然後他潛了下去。水一下子蓋過頭頂。聲音消失了。只剩悶悶的水流聲。眼前是墨綠色的暗。霜絳的冷藍光在水下鋪開一點,照亮了渾濁的水。蘇妄睜著眼,忍著刺痛往前游。他看到了管線。
比白天在岸上看到的更清楚。一條暗灰色的金屬管道,半埋在淤泥里。直徑比他之前估的大。不是腰粗。至少兩尺半,接近三尺。如果裡面是空的,一個人可以彎著腰鑽過去。金屬外殼上有刻線。
那些刻線在水下發著螢綠色的光。和秤台底下的網格是同一種風格。蘇妄靠近的時候,左手掌心微微刺了一下。不是疼,更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皮膚敲了他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水裡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之前在秤台底下留下的反應。舊構件又認出了他。蘇妄沒有停太久。他沿著管線往下游游。十步左右,管線外殼出現了一個破口。破口不大。大概一尺半寬。
邊緣不整齊,像是很久以前被什麼東西撞裂的。蘇妄把霜絳往前送了一點。冷藍光照進破口。裡面是黑的。但不是堵死的黑。管線內壁有更密的刻線,一條一條往深處延伸。底部有淤泥。淤泥中間有一道淺溝。
說明裡面還有水流。或者說,還有什麼東西在緩慢通過。蘇妄胸口開始發緊。他快憋不住氣了。他沒有硬撐,立刻往上游。浮出水面的一瞬間,他大口吸氣。冷風灌進肺里,嗆得他咳了兩聲。
「怎麼樣?」霜絳問。
「能進。」
「通嗎?」
「不確定。」蘇妄扶著河岸的石頭,「但沒有堵死。」
「你要進去?」
「今晚不進深處。」
「還算有點腦子。」
蘇妄喘了幾口氣,又看向水面下的螢光。破口位置已經確認,管道內部可以進人,方向是下游。這條路能不能直接通到渡蛾鎮外面,還不知道。但它至少給了他一個機會。
一個不走碼頭,不走陸路,不經過任何人眼睛的機會。他從水裡爬上岸。夜風一吹,冷得整個人都發抖。霜絳的聲音立刻冷下來。
「回去。」
「嗯。」
蘇妄拿起石頭後的外衣,披在身上。濕衣服貼著皮膚,冷得像一層冰。他沒有在岸邊多留。他抱著霜絳,沿原路回客棧。這一路他走得很小心。不是怕被人發現,是怕自己腿軟摔倒。
回到房間時,他先敲了三下,再翻窗進去。這個動作已經成了習慣。進屋之後,他立刻脫掉濕衣服,用干布擦身,又把舊被子裹到身上。牙齒還是在打顫。霜絳被他放在床邊。她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在發抖。」
「冷。」
「活該。」
「嗯。」
「下次還敢。」
「嗯。」
霜絳被他氣得不說話了。蘇妄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等身體慢慢暖回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管線能走。」
「你只看了入口。」
「入口能進,裡面沒堵死,方向也對。」
「裡面有什麼?」
蘇妄想了想。
「刻線,淤泥,還有一條水流衝出來的溝。」
霜絳沉默了一下。
「還有殘響。」
「你感覺到了?」
「嗯。」
「是什麼?」
「不知道。」
霜絳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像很久以前,有很多東西從裡面經過。現在它們都不在了,但痕跡還在。」
蘇妄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想起白露集秤台。想起斷碑原軌道。運輸,稱量,連接。這些東西不是單獨存在的。它們是一整張網。而他現在要鑽進這張網的一根舊血管里。
「危險嗎?」他問。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霜絳有點惱,「你以為我什麼都知道嗎?」
蘇妄看了她一眼。
「沒有。」
霜絳安靜下來。過了幾秒,她低聲說:「我只是覺得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像走進一間很久沒人住的屋子。東西都在,灰也在,但你總覺得角落裡還有誰沒走。」
蘇妄聽著這句話,背後有點發涼。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霜絳的語氣。她不是在嚇他,是真的這麼感覺。管線裡面有殘響,不是活物,也不完全是死物。就像她之前說的,和她很像。蘇妄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明天白天做最後準備。」他說,「明晚走。」
霜絳沒有馬上回答。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窗外的水聲一下一下傳來。渡蛾鎮安靜得像什麼事都沒有。可蘇妄知道,碼頭有人,鎮東頭有人,南面陸路也有人。每一個出口都有人看著。他只剩河底。明晚,從那條管線走。如果明天沒有新的意外。蘇妄閉上眼。
但他沒有睡著。因為他知道,意外這種東西,從來不會等人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