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蘇妄起得很早。
天還沒完全亮，渡蛾鎮的早渡已經有人在喊。
碼頭方向傳來短促的吆喝聲，船板被踩得吱嘎響。
蘇妄坐在床邊，把昨晚整理好的東西重新檢查了一遍。
乾糧有兩天的量，粗布繃帶一卷，灰線捲軸和半枚銅牌包好，壓在背包最底層。
九兩多銀子分成兩份，一份貼身放，一份塞在背包夾層里。
「今天白天我出去一趟。」蘇妄說。
「做什麼？」
「看看昨天來的那幾個人。」
霜絳安靜了一下：「你不帶我？」
「不能帶。」蘇妄說，「他們要找的是年輕人，還有劍。」
「呵——你沒有劍就不是年輕人了？」
「至少沒那麼顯眼了不是麼。」
「雜魚邏輯。」霜絳冷笑了一聲。
蘇妄沒有反駁，他從柜子里翻出那件灰褂子，疊了兩下，塞進背包，又把背包背到身上，這樣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趕路人。霜絳沉默了很久，然後道：「我不喜歡這樣。」
「我也不喜歡。」蘇妄說，「但現在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他走到柜子前，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底板。昨晚他就發現這塊底板有點松，木板掀起來，下面有兩寸多的空隙。
「委屈一下。」
「你敢把我塞進去試試。」
蘇妄動作停了一下。霜絳的聲音很輕，但殺氣很足。他想了想，把柜子里的舊被子拿出來，折成一層薄墊，放到底板下面。
「是藏，不是塞。」他說。
「有區別？」
「有，塞是對東西，藏是對人。」
霜絳安靜了兩秒。
「油嘴滑舌。」
蘇妄把她放進去，劍身很輕地震了一下，但沒有再罵。他把底板合上，又把幾件舊衣服丟在柜子里，從外面看不出任何問題。
「我回來敲三下。」蘇妄說。
「少一根手指回來也算不完整。」
「知道了。」
蘇妄推門出去。客棧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眼皮半垂著，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蘇妄走出客棧，渡蛾鎮的早晨很濕。
河霧還沒散，窄街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土路被踩得發軟，鞋底一踩就會帶起一點泥。碼頭邊已經有了人，早渡剛靠岸，幾個跑貨人從船上下來。一個挑著擔子，一個背著竹簍，還有兩個穿散修短打的人。
蘇妄坐到食攤前。
「一碗粥。」蘇妄說。
攤主把粥放到他面前，他低頭喝粥，餘光看著碼頭。很快，他看到了昨天彈幕提過的兩個人。一個穿褐色短褂，身材偏瘦，背著一個布包。一個穿灰色舊袍，手裡拎著竹筒水壺。他們不是今天剛來。
他們是從碼頭客棧里出來的。褐色短褂的人先出門，站在客棧門口伸了個懶腰，看起來像是剛睡醒，但他的眼睛很清醒。他掃了一眼碼頭。從左到右，一個人一個人看過去。蘇妄低頭喝粥。
那道目光從他身上滑過去，停了不到一息。
沒有劍，沒有長條包裹，只是一個背包的年輕人。
蘇妄繼續喝粥。
過了一會兒，灰袍人也從客棧里出來了，往鎮東頭走。
鎮東頭是漁棚，也是蘇妄住的那間客棧所在的方向。
蘇妄放下碗，等灰袍人走遠之後，他才付了錢，慢慢起身。
他裝作去雜貨鋪買東西，沿著窄街往東走。渡蛾鎮很小，從碼頭到鎮東頭，用不了多久。
蘇妄在雜貨鋪前停了一下，他看到了灰袍人。
灰袍人站在漁棚旁邊，正和一個本地漁民說話。蘇妄沒有靠太近。他蹲在路邊，像是在整理鞋帶。
風從河面吹來，把那邊的聲音帶過來一點。
「……年輕人？」
「多年輕？」漁民問。
「三十以下，外地來的。」灰袍人說。
「這鎮上外地人多了。」
「帶兵器。長的。」
漁民想了想，搖頭。
「沒注意。」
灰袍人點點頭，沒有再問。蘇妄站起來，轉身往回走，剛走出幾步，灰袍人的目光就掃了過來。蘇妄沒有回頭，走得很慢。背包很普通，衣服也普通。右手垂在身側，儘量不做多餘動作。
三根手指沒有知覺，細看會發現不自然，但只要不讓人細看，就沒事。灰袍人的目光停了很短一瞬，然後移開了。蘇妄走過街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彈幕在這時跳了出來。
【幀數獵人77】確認了，褐衣負責碼頭，灰袍負責鎮東頭。兩個人不是隨機閒逛，是分區篩查
【沒涼心攻略組】他們在問「年輕人」和「長兵器」。不是找所有陌生人，是找具體畫像
【職業掛壁二十年】這不是來打架的，是釘子。先確認位置，再等人來收
蘇妄看完彈幕，心裡沉了一下。釘子，這個詞很準。白露集那幾個灰袍人是獵人，找到目標就動手，打不過就跑。這兩個不是。他們更穩。他們不急著動手，只是站在渡蛾鎮兩端，把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如果確認目標在這裡，他們大概不會立刻衝進客棧。他們會通報，等更多人來。蘇妄回到客棧的時候，老闆還在櫃檯後面打瞌睡。他走到門口，先敲了三下。房間裡沒有聲音。但溫度微微低了一點。
蘇妄推門進去，關門，上閂，然後掀開柜子底板，把霜絳取出來。霜絳一出來就問：「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蘇妄把情況說了一遍，褐衣盯碼頭，灰袍盯鎮東頭，兩個人分區篩查，在問年輕人和長兵器。霜絳聽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
「他們還沒認出你。」霜絳說。
「暫時沒有。」蘇妄說。
「暫時。」
「嗯。」
蘇妄坐到床沿上。房間裡很暗，窗戶外面是漁棚的草頂。有人在外面晾網，竹竿敲在牆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來。
「渡蛾鎮太小了。」他說，「他們如果慢慢查，最多兩天，就能把鎮上的外地人過一遍。」
「你不是後天走？」霜絳問。
「計劃得提前。」
霜絳的劍身微微一冷。
「今晚？」霜絳問。
「還不確定。」蘇妄說，「今天白天先確認他們有幾個人，晚上看出口。」
「出口？」
蘇妄說：「碼頭不能走，鎮東頭也有人，南邊陸路還沒看。」
霜絳沉默了一下。
「河底。」霜絳說。
「嗯。」
蘇妄看向窗外。白天看不到螢光。但他知道，那條管線就在河底，沿著南岸往下遊走。昨天他已經把入口的位置記下了。如果常規出口都被盯住，河底就是唯一的路。可那條路能不能走，還沒確認。
管線有多長，裡面有沒有淤泥，會不會堵死，會不會有舊系統殘留的危險，這些都不知道。
「晚上我下水看看。」蘇妄說。
霜絳立刻開口：「不行。」
「只是探一段。」
「你傷沒好。」
「所以要探，不然真逃的時候更危險。」
「你右手還沒好。」
「游泳主要靠腿。」
「你會凍死。」
「現在是四月。」
「河水不管你幾月。」
蘇妄被她說得停了一下。這話居然很有道理。他想了想，說：「那我多帶一件乾衣服。」
「笨蛋。」
蘇妄笑了一下。霜絳沒有笑。她是真的擔心。蘇妄伸手摸了摸劍身。
「我知道危險。」他說，「但現在風險最小的就是提前看清楚。等他們確認我在這裡，再想走就晚了。」
霜絳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問：「如果管線不能走呢？」
「那就只能硬闖。」
「你現在硬闖得出去？」
「闖不出去。」
「那你還說？」
「總得有個最壞打算。」
霜絳冷哼了一聲。
「雜魚的最壞打算就是送死。」
蘇妄沒有反駁。他現在確實沒有多少餘地。白露集的消息在往下游傳。綺雲埠方向的「潮信」已經派出釘子。渡蛾鎮本來是喘息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口袋。他不能等口袋紮緊。下午的時候，蘇妄又出去了一次。
這次他沒去碼頭，也沒去漁棚。他去了鎮子南面。那裡有一條土路，穿過灌木帶，通往下游幾個村子。如果不坐船，這就是離開渡蛾鎮的陸路。路口沒人。看起來很安靜。蘇妄沒有走上去。
他站在一家曬魚乾的棚子旁邊，裝作看人晾網，餘光盯著土路。半刻鐘後，他看到了一個小動作。一個挑柴的男人從土路外面走回來，經過路口時，腳步停了一下。他彎腰，把一截斷樹枝插在路邊泥里。
然後繼續往鎮裡走。動作很自然。像是隨手丟了個沒用的東西。但那截樹枝插得太直了。斷口是新的。蘇妄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第三個，不是兩個人，至少三個。碼頭一個，鎮東頭一個，南面陸路還有一個。彈幕也反應過來了。
【沒涼心攻略組】三處出口都有痕跡。至少三個釘子。之前看到兩個，只是因為第三個藏得更深
【檔案室值班員】渡蛾鎮常規出口：上游渡口、下游渡口、南面陸路。現在至少兩處有人，一處有標記
【今天也在摸魚】這小鎮突然像副本門口刷怪點了
蘇妄沒有看太久。他轉身回客棧。這一次，他走得比早上更慢，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看，不是一個人，是好幾雙眼睛。他們不一定已經鎖定他。但他們正在收口。回到房間後，蘇妄把門關上。霜絳靠在床邊。
「怎麼樣？」
「至少三個。」
霜絳沒說話。蘇妄把南面陸路的標記說了一遍。然後他說：「今晚必須探管線。」
「今晚探，什麼時候走？」
「看情況。」
「如果能走？」
「明晚走。」
霜絳安靜了幾秒。
「如果明天他們查到這裡呢？」
蘇妄看向柜子。
「那就今晚走。」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有水聲。白天的水聲很輕，碎碎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蘇妄靠在床邊，閉上眼。他需要等天黑。天黑之後，河底的螢光會出現。那時候，他要去看一條沒人走過的路。一條舊時代留下的路。
也是他現在唯一還沒被釘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