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在渡蛾鎮的第三天開始規劃下一步。
當然這不是因為休息夠了，僅僅是因為留在一個地方太久最危險。
白露集的教訓是，十幾天就能從安全到暴露。
他坐在客棧房間裡把情況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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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盤點了一下物資，銀子剩的不多。
住店三天花了一百二，吃飯加雜貨鋪的補給花了不到兩百文。
剩下的九兩銀子聽著不少，但如果要去綺雲埠，路費、新身份、傷藥、乾糧，九兩就緊巴巴了。
路上會路過折光坊，那種地方做一份假身份不會便宜。
再檢查一下身體，肋骨好了七八成，腰側舊傷結了痂，體力恢復到能跑但跑不久的程度，但是右手三指還是沒有觸覺。
霜絳的冷藍色紋路恢復了一些，大約滿狀態的三分之一。
最後是外在的威脅。
身份文牒有「待核」記錄，假身份信息和來路方向都在紙面上。這條信息會沿河網商路往外傳。
「潮信」那邊，灰袍人撤退方向是綺雲埠。
他們回去匯報之後調度中心會知道三件事：目標在白露集出現過、目標能激活舊構件、目標使用了不明手段。
下一次……肯定不會只派三個人。
彈幕充能、霜絳的力量、自己的傷全在恢復，但都沒恢復到能再打一場的程度。
結論很清楚，他需要兩樣東西。
首先是新身份，能過正規查驗的那種。阿蘅提過綺雲埠有折光坊，專門做偽身份。
然後是關於「潮信」的更多信息。不能一直被動挨打。
兩樣東西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綺雲埠。
蘇妄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了幾遍。
萬寶天閣的勢力範圍，河網商路的樞紐，也是「潮信」調度中心的方向。
這是朝著獵人的巢穴走，但他沒有別的路。
往反方向回斷碑原，沒有集市、沒有消息、沒有偽身份資源，只會慢慢耗死。
往法統中脊帶走，規矩嚴，身份文牒經不起正規審查。
綺雲埠。危險，但有他需要的一切。
蘇妄做了決定。從渡蛾鎮出發沿河網商路往下遊走，一天半到兩天路程。
但不直接進綺雲埠，而是先到外圍，觀察，找到折光坊的入口，再決定下一步。
阿蘅在白露集的時候跟他提過折光坊。她說那地方在綺雲埠外圍的散修聚居區里，專門做偽身份、改器、拆印。
不是正經鋪子，但手藝比正經鋪子好，阿蘅當時是這麼說的。
她還說折光坊的老闆只認現銀，不賒帳，不問來路。
九兩銀子夠不夠？蘇妄不確定，但至少夠他到那裡問個價。
蘇妄想清楚之後把灰線捲軸和銅牌收好，推開窗戶。
下午的陽光暖暖的，有點刺眼。
「霜絳。」
「嗯。」
「我打算休整到明天。後天走。」
「去綺雲埠。」
不是問句。
「嗯。」
霜絳沒有說話，她在白露集就知道蘇妄要去綺雲埠，那時候的評價是「你又要做傻事了」。
這次沒再說了，可能是因為她知道蘇妄想通了的事情攔不住。
霜絳問了一句別的。
「你的手。」
「嗯？」
「還是沒有感覺嗎？」
蘇妄低頭看了看右手，然後用左手捏了捏中指：「沒有。」
「三天了。」霜絳安靜了一會兒：「如果不會恢復呢？」
蘇妄想了兩秒：「那就靠你了。」
霜絳沒有回答，但蘇妄能感覺到，劍身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蘇妄笑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渡蛾鎮的午後，陽光照在對面漁棚的草頂上，有一隻貓蹲在屋脊上打盹。
遠處碼頭方向有人在吆喝什麼，聲音隔著幾排房子傳過來，模糊得像夢話。
安靜的地方，是好地方，但他待不久了。
蘇妄從窗台上收回目光，開始在腦子裡規劃路線。
從渡蛾鎮到綺雲埠，河網商路主線是最快的，但也是最容易被截的。
如果「潮信」的人已經在商路上布了點，他走主線就是送上門。
支線呢？渡蛾鎮這一段河網分叉多，但他不熟悉地形。盲目繞路可能繞進死胡同。
還有一個選項——水下。
河底那條舊管線的方向是下游。如果它通向渡蛾鎮外面……
蘇妄把這個想法先放在一邊。今晚再去河岸看看管線的走向。
傍晚的時候蘇妄在碼頭邊食攤吃飯。還是粥和鹹菜，加了一塊硬餅。
吃飯的時候他聽到旁邊桌上兩個跑貨人在聊天。
「白露集最近不太平。」
蘇妄的耳朵動了一下。
「怎麼不太平？」
「老根基出了問題。裂了縫。集頭們說是有外人動了手腳。」
蘇妄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喝粥。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快。到渡蛾鎮第三天，從白露集出發第五天。
五天，消息已經到了，雖然還只是「老根基出了問題」的模糊說法，沒有具體到人。
但方向是明確的，有外人動了手腳。
如果消息繼續傳到綺雲埠，正規勢力就會介入。綺雲埠有萬寶天閣的勢力、有歸律宗的分支機構、有各種消息網絡。
他的「秤台事件」可能從灰市追殺的附帶後果，演變成正規勢力追查的獨立案件。
灰市有「潮信」的追殺，明面上也有正規勢力追查「動了老根基的人」。
蘇妄站了起來，這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碼頭方向最後一班渡船正在靠岸，吆喝聲從遠處傳來。
他把碗放在桌上，掏出碎銀放了錢。
走回客棧的路上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兩條線同時到達渡蛾鎮，會發生什麼？灰市的人和制度的人會不會撞上？
不會。灰市的人會在制度的人到之前先動手。他們不會等。
所以真正的窗口不是制度追查到達的時間，而是「潮信」下一波人到達的時間。
【幀數獵人77】跑貨人說的「有外人動了手腳」，這個說法傳到綺雲埠之後會變成什麼版本？
蘇妄喝完粥，放了錢，走回客棧。
路上經過碼頭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晚渡的方向。
最後一班渡船正在靠岸，船上下來了三四個人，都是普通面孔，背著包袱或者挑著扁擔。
似乎沒有可疑的。
但蘇妄知道，「沒有可疑的」不代表安全，真正的釘子不會讓你一眼看出來。
走回去的路上他的腦子在快速運轉。
後天走吧，明天再休整一天。
不走河網商路主線，走支線水路或者陸路，繞到綺雲埠外圍。
蘇妄走進客棧，回到房間關了門。
他把霜絳從牆角拿起來橫放在膝蓋上，小聲說道：「聽到了嗎？」
「嗯，消息傳得很快。」霜絳回得很快。
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你還是要去綺雲埠。」
「嗯。」蘇妄點點頭。
霜絳安靜了幾秒。
「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
蘇妄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劍身，問道：「你好些了？」
「嗯。」
「好多少？」
「……兩點點。」
蘇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昨天是「一點點」，今天是「兩點點」，雖然說話很奇怪，但他聽懂了。
他把手搭在霜絳的劍身上，冰涼的金屬似乎比前兩天暖了一些。
彈幕在傍晚傳來了幾條。
【檔案室值班員】跑貨人已經在聊秤台的事了，綺雲埠方向路徑更短，消息可能已經到了
【沒涼心攻略組】灰市線從綺雲埠方向來，消息線從白露集方向來，兩條線在合流
窗外的河面上，最後一點夕光在消失。
他需要睡覺。明天還要做最後的準備。
後天，離開渡蛾鎮……
去綺雲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