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早,蘇妄去河邊蹲了一上午。
晨霧還沒散完,水汽貼著水面飄。
太陽升起來之後霧消散了,淺水處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和水草。
蘇妄蹲在河邊,他在看水面下的那條暗線。
分叉處有一段深水區,河底有一條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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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殼看起來應該是金屬的,直徑和人的腰差不多粗,大部分埋在淤泥里。
湊近了能看到金屬表面上有規整的紋路,和秤台底下的網格是同一種風格。
昨晚的螢光就是從這條管線里滲出來的,本地人管那叫「河螢」,他們以為是水生靈蟲。
但蘇妄很清楚這壓根不是蟲,是舊時代基礎設施的餘光。
蘇妄蹲在河岸的石頭上,觀察管線的走向。
它從河的分叉口處開始,沿著較深的那條支流向下游延伸。方向大致是西南偏南。
如果這條管線足夠長、內部足夠通暢,它可能是一條不需要經過任何渡口的暗路。
一條地下逃生通道。
蘇妄把管線入口的大致位置記在了腦子裡。分叉口、深水區、河底。
入口在水下大約一人深的位置,需要潛水才能進去。
他正在規劃後路。
「潮信」的人很可能已經在路上了,灰袍人跑了一個,從白露集到綺雲埠最多兩天路程,匯報加上重新調派人手,新的追殺者可能三五天內就會追到渡蛾鎮。
更何況白露集的消息也在沿河網商路擴散,他離開的第五天,跑貨人已經在茶攤上聊「老根基裂縫」了。
再過幾天,渡蛾鎮不會再安全。
蘇妄站起來準備回去。
就在這時候霜絳開口了。
話里沒有平時的病嬌腔調,也不是之前在船上討論舊物件時那種認真的語氣,而是一種蘇妄很少聽到的聲音。
語調很緩慢,帶著一種猶豫了很久才說出來的鄭重。
「這裡面有很多東西……和我很像。」
「很像?」蘇妄的腳步停了。
霜絳沉默了好幾秒,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表達。
「不是活的。但也沒有完全死。」
蘇妄慢慢轉身看向河面:「你是說管線裡面?」
「不只是管線。」霜絳的聲音從劍身里傳出來,「地底下……河對岸……遠處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到處都有。」
「它們在睡覺,很久很久的覺。」
蘇妄站在河邊,風從水面上吹過來。
「和我一樣。」霜絳重複了一遍。
從河邊走回鎮上的路上,霜絳問道:「你準備走了嗎?」
「你不想走?」蘇妄的腳步停了下來。
「倒也不是……只是覺得日子不應該過成這樣。」霜絳的語氣有些猶豫。
蘇妄站在鎮子的土路上。
陽光很好,遠處有漁民在曬網,一隻狗在路邊打盹。
他看了一眼渡蛾鎮的方向,這個鎮子安靜得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但安靜不等於安全,渡蛾鎮的「不查不管」保護了他三天,但同樣會保護追殺者。
這裡沒有人會替他擋,也沒有人會替他報信。
「我們還是得走。」蘇妄說,語氣很輕,又很確定。
霜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道:「……嗯。」
「等以後安全了。」蘇妄說,「我們找個地方好好住下來。」
霜絳沒有回答,似乎默認了這個說法。
回到客棧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蘇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也許這地方確實很愜意,讓霜絳都有些留戀,但他還是得走。
因為留下來很可能會死,一旦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從床邊坐起來,把霜絳從牆角拿到膝蓋上。
「我知道你不想走。」蘇妄說,「我也不想。渡蛾鎮是我到這個世界以後,第一個不用提心弔膽的地方。」
霜絳沒有回答,但蘇妄知道她在聽。
「但再過幾天這裡就不會安全了。到時候我們得跑,會很狼狽,可能還會受傷。與其那樣,不如先走一步。」
蘇妄把劍抱在懷裡,能感覺到劍身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像某種低頻的共鳴。
這感覺很熟悉,就像之前霜絳第一次感應到舊物件時的反應。
「它們……在害怕嗎?」蘇妄低聲問。
「不是害怕。」霜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它們在……呼喚我。很輕,像在說夢話。」
「它們很……孤單,和我們一樣。」
孤單?蘇妄心中一動。
自從霜絳甦醒,他從未在他身上捕捉到這種清晰而柔軟的情緒。
她要麼是冷漠的,要麼是病態的,要麼是對舊時代遺物充滿好奇的。
原來,她也會覺得孤單……
「我們會找到同類的。」蘇妄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像你,也像我。」
霜絳沒有再說話,但劍身的震動似乎平復了一些。
安靜了很久,然後霜絳說了一句很輕的話:「我知道你說要走是對的,所以才生氣。」
蘇妄差點笑出來。
生氣自己說不出反駁的理由,這很霜絳。
他把手搭在霜絳的劍身上,想了想又說了一句。「你覺得管線裡面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但不止一個。」霜絳的聲音很輕,「它們在睡覺,很久很久的覺。」
蘇妄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對面漁棚的草頂上,是個安靜的午後。
「你以前……也睡過那種覺嗎?」
霜絳沉默了很久。
「不記得了。」她說,「但我覺得……可能睡過。」
蘇妄沒有繼續問。
他把霜絳放回牆角,自己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
【沒涼心攻略組】渡蛾鎮上下游渡口各有一個生面孔在閒逛
【幀數獵人77】今天鎮上多了兩個陌生人,分開住的,走路的方式不像過路人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你這安穩日子怕是到頭了
蘇妄看完彈幕。
出口被封了,走陸路和水路都會暴露方向。
只有一條路沒有被監視……河底的舊管線。
「霜絳。」蘇妄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嗯。」霜絳懶洋洋地回道。
蘇妄想了想,然後說道:「看起來,很快我們就得走了。」
更長的沉默。
過了很久,霜絳的聲音從劍身里飄出來。
「好。」
窗外的河面上,最後一點夕光在消失。
遠處渡蛾鎮的漁棚里有人在生火做飯,炊煙從草頂上升起來。
渡蛾鎮的人在準備晚飯,他們不知道的是,幾天後就會有一個人離開這個鎮子,因為他們不在乎。
這就是渡蛾鎮,來的時候不問,走的時候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