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裡,蘇妄在渡蛾鎮又看到了河底的螢光。
白天他幾乎沒做什麼,只是沿鎮子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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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蛾鎮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半刻鐘,他在漁棚看了一會兒漁民補網,又去碼頭看短工卸了兩條船。
沒人管他,也沒人在意他。
下午他在客棧房間裡檢查了一遍身體。
肋骨的鈍痛已經消了大半,深呼吸的時候不再有那種被什麼東西卡住的感覺。
腰側的舊傷結了痂,痂面乾燥,沒有發炎的跡象。
右手的幾根手指還是老樣子,能動但沒有觸覺。
蘇妄用左手捏了捏中指指尖,什麼都感覺不到。
霜絳的狀態也在恢復,蘇妄能明顯感覺到劍身傳來的悸動。
「你今天怎麼樣?」蘇妄問。
「比昨天好一點點。」霜絳的聲音還是輕,但尾音的慵懶回來了。
「一點點是多少?」
「……你問這種問題很煩。」
蘇妄笑了一下,能嫌他煩就說明狀態確實在好轉。
入夜之後他回到了河岸。
他站在客棧後面的河岸上。
夜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遠處漁棚里鹹魚的味道。
腳下的石頭滑膩,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蘇妄靠著一塊乾燥的大石蹲穩了。
螢光在水面下遊蕩,光點隨水流緩緩移動,在河面上拉出斷斷續續的綠色光帶。
但蘇妄今晚注意到了一個新細節。
光點不在河面中央,偏向南岸,像是水面下有一條東西貼著南岸河底在走,光從那條東西上滲出來。
蘇妄目測光帶離南岸三四丈遠,走向和河道幾乎平行,筆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東西。
「霜絳。」
「嗯。」她今天的聲音比昨天又好了一點。
語氣里那種空洞的茫然在一點一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慣有的慵懶尾音。
「你說這個質感像秤台底下那種。」
「嗯。」
「能判斷是什麼嗎?」
沉默幾秒。
「不是散件。」霜絳說,「是管線。連接用的,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蘇妄蹲下來,把手伸進冰涼的河水裡,把手掌朝下慢慢往水裡探。
什麼都感應不到。
他的手掌在秤台底下被紋板刺過一下,從那以後碰到舊構件就會發麻。
但水太深了,岸邊水深五六尺,光源在更深的位置。手夠不到。
蘇妄把手抽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
水太深了。如果想確認手掌對河底管線有沒有反應,他得潛下去。
但現在不是時候,夜裡潛水太冒險,而且他還不確定管線的具體位置和深度。
先觀察,先記住位置。
彈幕傳來了。
【幀數獵人77】從上遊方向看,光帶在鎮子上游大約兩百步處出現,經過鎮子下方,然後往下遊方向延伸
【沒涼心攻略組】斷碑原軌道、白露集秤台、渡蛾鎮河底管線,像是一張更大網絡的邊緣
蘇妄看著這條彈幕。
一張更大的網絡的邊緣。斷碑原、白露集、渡蛾鎮……一開始他以為是散落的獨立節點,但舊構件的分布告訴他,它們可能都在同一張網上。
運輸。稱量。連接。一套完整的基礎設施。
蘇妄站在河岸上看著水面下的螢光。
「霜絳。」
「嗯。」
「你之前說,秤台下面的東西在量夠不夠分。」
「嗯。」
「如果它是一套分配系統,運輸、稱量、分配,那管線就是它的血管。」
霜絳安靜了一會兒。
「像一個快死的人。」她說,「還有幾根手指在動。」
蘇妄低頭看了她一眼。
霜絳靠在岸邊石頭上,冷藍紋路在夜色中微微發光,和河底的螢光遙遙相映。
兩種光。一種在水下,一種在他身邊。都很微弱,都是舊時代系統的殘餘。
蘇妄把霜絳拿起來。
「你跟它們是一樣的東西嗎?」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敏感。霜絳不喜歡被當成「東西」或者「系統」來討論。
但他還是問了,並不是因為不尊重她,是因為這個問題已經繞不過去了。
從斷碑原廢墟里她的舊記憶碎片開始浮現,到白露集秤台她說「像回家了」,到她說「夠不夠分」是條件反射。
每一塊碎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她不是偶然和舊構件產生共鳴的外來器靈,她和它們有同一種屬性。
霜絳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的螢光在沉默中緩緩流動。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但我能感覺到它。」
「什麼感覺?」
「像是……同類。」
兩個字。
蘇妄把這兩個字收進了腦子最深處。
同類。一個有情緒有脾氣的劍靈,說河底的舊管線是她的「同類」。
她不是偶然和舊構件產生共鳴的外來器靈。她和它們是同源的。
蘇妄沒有把這個推測說出來。他把霜絳橫在膝蓋上,坐在河岸的石頭上,看著水面下的螢光。
彈幕在這個夜晚的尾聲傳來了。
【別拿科學嚇我】霜絳說「同類」。這個詞……真實感有點過頭了
【霜糖超標了】可是她明明是有感情的。她不是什麼舊構件,她是霜絳
蘇妄看著這兩條彈幕。兩個都對。她是舊構件系統的組件,她也是霜絳。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你困了嗎?」蘇妄問。
「不困。」
「那陪我坐一會兒。」
霜絳沒有回答。但她劍身上的溫度沒有變,維持著那種不冷不熱的、安靜的溫度。
蘇妄在河岸上坐了很久。
從斷碑原廢墟里霜絳第一次說出不屬於自己的話,到白露集秤台她說「像回家了」,到船上她說「條件反射」。
每一次她都離那個身份更近一步。但她每次回過神來,說的第一句話永遠是「雜魚」。
她在用這種方式確認自己還是霜絳。
蘇妄能理解這種需要,他自己也有類似的時刻。
彈幕在深夜裡只剩零星幾條。
【奶油小甜餅】他們兩個坐在河邊的樣子好安靜……
蘇妄沒有看彈幕。他看著河面。
遠處那盞漁火在某個時刻滅了。河面只剩水底的綠色螢光和天上幾顆冷淡的星。
夜深了。蟲鳴從四面八方湧來,河水拍打石頭的聲音變得更清晰。每一道漣漪都有細微的回音。
直到螢光在黎明前漸漸暗下去。
光滅了。水聲恢復了白天的輕快。
蘇妄站起來。
「回去睡一會兒。」
「嗯。」
他抱著霜絳走回客棧。夜霧很重,衣服已經潮了。
鞋面上沾了一層細密的露珠,踩在客棧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腳印。
客棧老闆早就睡了。整棟樓黑漆漆的,只有樓梯口一盞快滅的油燈還在掙扎。
蘇妄摸黑回到房間,把霜絳靠回牆角。
然後換了一件乾的內衫,躺在床上。
舊時代留下的不是幾個散落的遺蹟,是一整張網。
雖然大部分死了,但有一些……還在微弱地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