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霜絳說的那樣,聞鈴果然出現了。
再次相遇來得如此之快,讓蘇妄懷疑她是不是根本沒走遠。
傍晚的時候,蘇妄剛把封四娘那邊的活做完。
他站在街邊,捏著今天新到手的工錢,正琢磨是先買藥還是先買點像樣的吃食,后街拐角處就有人沖他吹了聲口哨。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蘇妄。」
「抬頭。」
蘇妄抬眼一看。
聞鈴正坐在上頭一段矮欄上,腿一晃一晃的,手裡還拎著只油紙包。
「這麼喜歡站得高,怪不得能幹那種活。」蘇妄道。
「你這嘴還是一樣討嫌。」聞鈴從欄上一躍而下,把那隻油紙包塞給他,「拿著。」
蘇妄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頭是兩隻還帶點熱氣的肉餡燒餅。
「這麼大方?」蘇妄有些詫異。
「我欠你一回。」聞鈴道,「風棧不興白欠。」
「那我可收了。」蘇妄也沒客氣。
「收。」聞鈴大喇喇地說道,「不過你別誤會,我沒打算拿兩個餅就還清。」
蘇妄笑了:「你們邊城的人,怎麼謝人都像在談買賣?」
「因為謝人也是成本。」聞鈴回答得很自然,「說空話最便宜,但也最沒用。」
這話倒是讓蘇妄挺受用。
他撕開一個燒餅,剛咬一口,耳邊就傳來霜絳甜得發涼的聲音。
「哎呀~都已經有小妹妹開始給你送吃的了呢。」
「少說兩句。」蘇妄低聲道。
聞鈴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餅挺香。」蘇妄一邊吃一邊嘟囔著。
「那當然。」聞鈴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西坡那家胡餅攤,賣得死貴,但東西是真好。」
「那你捨得買?」
「我今天跑了三趟活,差點又從半空里掉下去,吃點好的怎麼了。」
聞鈴說完,自己也從紙包里抽出最後半塊邊角餅,小口小口咬著。
她吃相一點都不文靜,但挺利落的。
就像她整個人一樣輕快,沒什麼多餘的動作。
兩人一邊吃,一邊順著后街走著。
嘴叭叭不停的聞鈴顯然比邱七更適合做邊城導覽。
她知道哪家藥棚最坑,哪條木梯晚上容易塌,哪處風籠台的夥計最會剋扣工錢。
也知道哪幾種短工牌看著便宜,實際上進去就等於簽命。
「前頭那家別去,賣的全是藥渣。」
「左邊那條巷,天黑後少走,裡面有做假擔保的。」
「還有那個風牌上畫白鷂的棚子,看見了記得繞開。」
「為什麼?」蘇妄問。
「他們家主人喜歡收稀奇東西。」聞鈴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他腰間掛的劍,「尤其喜歡賣相好的。」
「那他可以試試。」霜絳在他耳邊輕笑,「半夜給他剁碎!」
「你別說了。」
「我偏要。」
「……」蘇妄扶著額頭,沒再搭話。
聞鈴這回聽見了。
她眨了眨眼,盯著劍看了兩秒:「你剛才……」
「自言自語。」蘇妄面不改色。
聞鈴沒揭穿,反而露出一個很微妙的表情:「你這把劍,挺有意思。」
「不賣。」蘇妄立馬回道。
「我還沒問。」
「提前答了。」
聞鈴被他堵得一噎,轉頭就想翻白眼,可嘴角卻有點壓不住。
兩人走到前街口時,正好碰上外墟最熱鬧的時候。
一排排燈籠剛亮起來,風牌撞得叮噹作響,攤前的火爐把整條街都烤得有點發紅。
聞鈴帶著他擠過人群,熟門熟路地鑽到一家賣熱湯的小棚前。
「張叔,兩碗湯。」
「一個照舊,一個給新來的,別放太多咸。」
棚主是個滿臉鬍渣的中年漢子,看見聞鈴先哼了一聲:「你還有臉來?」
「哎呀,張叔別這麼生分嘛。這不是拿到送貨錢了,等會咱就把之前賒的給結了。」聞鈴訕笑著。
「那是你命大。」棚主張叔嘴裡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開始盛湯。
「也是我朋友手快。」聞鈴說完,還很自然地拍了拍蘇妄肩膀。
朋友兩個字冒出來後,蘇妄覺得腰側的劍輕輕震了一下。
緊接著,那隻剛遞過來的粗碗邊緣,居然瞬間蒙上了一層很淡的白氣。
張叔有些愕然:「這天也沒冷到起霜吧?」
聞鈴也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蘇妄手裡的劍。
蘇妄頭皮一緊,立刻把霜絳往身後壓了壓:「可能是風。」
「風能把熱湯吹結霜?」聞鈴狐疑地盯著他。
「你們兩個別杵著。」後頭排隊的人不耐煩了,「買不買啊?」
聞鈴嘴裡罵罵咧咧地接過湯,然後趕緊給後面的人讓出位置。
可風棧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旁邊立刻有人看了過來,還有些看起來像熟客的直接開始跟聞鈴搭話。
「聞鈴,這誰啊?」
「你什麼時候又多了個一塊喝湯的?」
「嘖,還是個生面孔。」
「關你們屁事。」聞鈴翻了個白眼。
她說完,端起碗就往邊上的空桌子走去。
蘇妄跟過去,剛坐下,聞鈴就低聲問了一句:「你那把劍,是不是——」
「不是。」蘇妄直接打斷了聞鈴的話。
「我還沒說完。」
「你最好別說完。」
聞鈴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行。那我換個問法。」
「你是不是特別怕別人碰它?」
「是。」蘇妄答道。
聞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那它是不是也特別不想別人碰你?」
蘇妄差點一口湯嗆住。
這姑娘腦子是怎麼長的,怎麼還能往這方面聯想。
不過回憶起霜絳的表現,甚至連別的武器都不讓自己碰,蘇妄又不得不承認這話好像也沒錯。
「她很煩。」霜絳在旁邊幽幽來了一句。
「我知道。」蘇妄看著劍道。
霜絳還是不依不饒:「那你還跟她說話?」
蘇妄露出一副無語的樣子:「她對這熟。」
「哦~」霜絳尾音微微上揚,「原來雜魚現在已經開始需要別的女人帶路了呢。」
蘇妄已經懶得解釋了,他覺得自己現在像坐在炸藥桶中間。
一邊是聞鈴這種眼睛亮、嘴也快的地頭蛇。
另一邊是霜絳這種表面甜妹,實則分分鐘能把人凍成冰棍的病嬌劍靈。
偏偏風棧邊城的人還最愛看熱鬧。
旁邊那桌有人端著碗路過時,視線在蘇妄和聞鈴之間來回晃了兩下,最後又落在霜絳上,嘖了一聲。
「行啊聞鈴,今天差點摔死,晚上就撿了個新朋友?」
「滾。」聞鈴頭也不抬。
那人卻不走,反而彎下腰,盯著蘇妄手裡的劍看。
「這劍挺漂亮。」
「能不能讓我瞧——」
「不能。」蘇妄和霜絳幾乎同時開口。
一個是嘴裡說的。
一個是直接在蘇妄腦子裡炸開的。
那人明顯被蘇妄這一下懟得有點發愣,哈哈乾笑兩聲,總算識趣地退開了。
聞鈴低頭喝了口湯,嘴角卻悄悄翹了一點。
「你這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
「到了這把劍的事上,倒是真兇。」
「廢話。」蘇妄道,「家裡貓不讓人碰,很正常吧。」
聞鈴差點把湯噴出來:「你管這叫貓?」
「嗯。」蘇妄點點頭。
「會結霜,會嚇人,可能還會跟你說話的貓?」聞鈴有些好奇。
蘇妄想了想,覺得這話題再繼續下去可能會有點危險。
「我就知道。」聞鈴把碗放下,眼睛裡的笑意更明顯了,「你這把劍,肯定不普通。」
蘇妄沒接這句。
可他不接,不代表別人不盯。
兩人喝完湯,剛起身準備走,後頭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男聲。
「聞鈴,你什麼時候也開始陪人喝湯了?」
聞鈴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點。
她轉過頭,蘇妄也順著視線看去,只見街對面燈影下站著個穿墨色短褂的男人。
年紀二十出頭,腰間掛著一串小銅牌,指間還轉著一枚短短的玉骨撥簽。
他先看聞鈴,再看蘇妄腰間的劍,最後視線很自然地落到蘇妄身上:「哦,生面孔。」
蘇妄皺了皺眉:「這人是?」
聞鈴語氣冷了點:「范老五,萬寶后街替人跑價的。」
她說完,又低聲補了一句,「眼賊,手也賤。」
范老五顯然聽見了,反而笑得更開心。
「聞鈴,你這評價我愛聽。」
「不過我今天不是來看你的。」
他抬抬下巴,看向蘇妄:「我是來看劍的。」
蘇妄心裡咯噔一下。
下一刻,他就聽見霜絳在耳邊很輕很輕地笑了。
「你看。」
「我就說,她會把麻煩一起帶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