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五這種人,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在外墟做這種事。
站姿松,眼神卻不松。
嘴裡說著看劍,實際上已經把蘇妄從頭到腳估了個遍。
尤其是看到蘇妄脖子上掛的那塊臨留牌時,他眼裡那點笑意明顯更活了一點。
有牌,但只是臨留。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說明這人剛進邊城,腳還沒站穩。
這種人最容易談價,也最容易被拿捏。
「別緊張。」范老五把手裡的玉骨撥簽在指間轉了一圈,語氣很輕。
「我不搶你的,只是替人問個價而已。」
「問什麼價?」蘇妄道。
范老五臉上掛著笑:「問你這把劍。」
「如果我說不賣呢?」蘇妄的語氣冷了下來。
「那就不賣。」范老五攤了攤手,「我這人做的是跑價生意,不做強買強賣,強買強賣是更裡頭那些人的活。」
范老五說得坦蕩。
可正因為坦蕩,才更讓人不舒服。
聞鈴已經往前半步,擋在了蘇妄側前方:「范老五,他剛進邊城,你少來這套。」
「喲!」范老五笑了,「你還護上了?」
「關你屁事。」聞鈴語氣不善,似乎很不待見范老五。
「是不關我事。」范老五聳聳肩,「可風棧邊城裡,稀奇東西一旦露了相,就不是你說護就能護得住的。」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最後停在一個剛好不算太近,卻足夠讓人不舒服的距離上。
「兄弟。」
「我替后街的客問一句。」
「你這把劍,有器靈嗎?」
蘇妄還沒開口,身側已經驟然一涼。
「把他打發走。」霜絳在他耳邊甜甜地說道,「不然我可不一定忍得住。」
「沒有。」蘇妄面不改色地扯謊。
「是嗎?」范老五笑了笑。
接著他忽然抬手,像是想看清劍格位置一樣,手指朝霜絳靠近了一寸。
就一寸。
不是去搶,也不是硬碰,只是單純的試探。
下一刻。
「咔——」
很輕一聲結冰的聲音,范老五的指尖上瞬間爬起一層白霜。
這是能夠浸透皮膚的那種冷,他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幾乎是條件反射往後退。
可已經晚了,那層白霜沿著他食指一路往指根蔓延,速度極快,連帶著他整隻手都輕輕發顫。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沒碰到劍。
「拿開你的狗爪子。」
這一次,霜絳的聲音不再只是鑽進蘇妄腦子裡,而是極輕極輕地響在眾人耳側。
甜得發膩,又冷得發毛。
「再伸爪的話,我會先把你的爪子剁下來哦~」
周圍瞬間安靜了,連風都像是突然慢了一拍。
范老五臉色終於變了,這次不是裝的,而是真的被嚇到了。
「器靈外放?」
「不……不對。」
「她怎麼能——」
范老五話還沒說完,霜絳的寒意已經又重了一層。
不只是手指,連袖口都開始泛白。
蘇妄立刻往後一步,手腕一壓,把劍按到了自己臂彎下。
然後低聲道:「夠了!他沒碰。」
「哼。」霜絳很輕地哼了一聲,「可他想碰。」
「那也不行。」蘇妄低聲道,「你再鬧下去,麻煩會更多。」
霜絳靜了一瞬。
下一刻,那股幾乎要把人骨頭都凍裂的寒意終於慢慢退了回去。
范老五猛地吸了一口氣,連退兩步。
低頭一看,指尖那層白霜已經化成了水,可皮膚底下那股發木的冷卻還沒退。
他一時間竟沒敢再說話。
聞鈴也怔住了。
她看看范老五,又看看蘇妄懷裡的劍,最後目光落在蘇妄臉上,像是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確認一件事。
這不是普通器靈……
旁邊看熱鬧的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剛才那聲音你聽見沒有?」
「不是他在說話吧?」
「廢話,他嘴都沒張。」
「是那把劍?」
「什麼劍會隔空凍人?」
「我就說那不是普通貨……」
風棧邊城最不缺的,就是會擴散的嘴。
這種事一旦落進太多人耳朵里,就已經不再只是蘇妄和范老五之間的試探。
范老五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臉色陰晴不定地站了一會兒,最後居然又笑了,只是這回那笑怎麼看都多了點發緊的味道。
「行。」
「這回是我看走眼。」
「兄弟,你這劍……」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那句已經在很多人心裡冒頭的話:「不普通啊。」
說完,范老五把那隻還在發麻的手往袖子裡一收,轉身就走。
速度比來的時候快得多,像是再慢半步,身後那股寒氣就會重新追上來。
等他走遠,圍觀的人也三三兩兩散了。
可人散,話不會散。
聞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剛才那聲音……」
蘇妄看向她:「都聽見了?」
「我又不聾。」聞鈴嘴上還硬,可語氣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輕快了。
「我就是沒想到,你居然真帶著個會說話還會凍人的東西到處走。」
「糾正一下。」蘇妄道,「不是東西。」
聞鈴被噎住,可她很快又意識到了另一個重點:「你還替她說話?」
「不然呢?」蘇妄覺得有點好笑,難不成要幫著范老五說話嗎。
「她剛才差點把范老五的手廢了。」聞鈴看起來有點後怕。
蘇妄聳聳肩道:「那不是還沒廢嗎。」
「你——」聞鈴瞪著他,最後憋出一句,「你這人真是……」
「挺有原則?」
「挺有病。」
蘇妄笑了,霜絳也在他耳邊輕輕笑了,又恢復成了最開始那種懶洋洋的甜。
「她倒也沒說錯,你就是很有病。」
「我謝謝你嘞。」
這劍壓根不是那種任勞任怨的武器,倒真有點像是養的傲嬌小貓。
「你以後還是少把她往人多的地方帶。」聞鈴低聲道。
「這建議是不是有點晚?」蘇妄掃了眼周圍那些還在偷看的目光,「你覺得現在還來得及嗎?」
聞鈴又是一噎。
確實晚了,剛才那一下,已經足夠讓整條街記住。
風棧邊城的人不一定懂器靈,但一定懂什麼叫「不好惹」。
「那你之後打算怎麼辦?」聞鈴問。
「先活。」蘇妄回答得很快。
「再呢?」
「再看看是誰想買我,誰想搶我,誰又想把我填進土裡。」
聞鈴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輕輕吸了口氣:「我現在有點明白了。」
「明白什麼?」蘇妄也來了興致。
聞鈴很認真地說道:「我明白了第一次見你的時候,為什麼會覺得你危險。」
「你明明站在麻煩堆里,表情卻永遠是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蘇妄聽得一樂:「你這評價還挺高。」
「不是誇你。」聞鈴翻了個白眼,「是提醒你,風棧這地方的麻煩,不一定都長得像范老五這麼好看懂。」
說完,她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后街現在估計都開始傳了。」
「傳這把劍麼?」蘇妄問道。
「傳你們倆……」聞鈴頓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覺得這個說法有點怪,「兩個都不太正常。」
蘇妄一時竟不知該從哪個詞開始反駁。
而霜絳在聽見「你們倆」三個字時,居然很輕地哼了一聲。
那一聲,不像生氣,反而有種「算你會說話」的味道。
蘇妄突然覺得,風棧邊城的流言系統,可能比黑霧還麻煩。
因為黑霧會直接吃人。
流言會先把你長成別的樣子,再一口一口把你吞進去。
……
流言真正開始咬人,是在那天傍晚。
街尾有個賣舊器鞘和破兵扣的老匠,原本還只當范老五那下是自己手欠招的霉。
可他後來跑去看范老五時,卻發現那層冷痕並不是貼皮,而是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
這話一傳開,風棧邊城裡關於霜絳的說法,立刻就從「這劍脾氣挺大」長成了「這東西不愛讓人碰」。
而「不愛讓人碰」,在邊城從來不是個好形容。
因為很多時候,越是不讓碰的東西越危險,但也越值錢。
有人說蘇妄是撿了舊柱里的怪貨。
也有人說不是他撿了怪貨,而是怪貨自己挑了他。
兩種說法,聽起來像是差不多。
可落到人身上,輕重完全不一樣。
蘇妄自己當然更討厭後者。
因為前者還像運氣,後者則像命。
而命這種東西,一旦被編好了,後面想改的話……那可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