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風比上午更大。
風棧邊城最外側那幾排木台都開始輕輕發顫,懸在半空里的風籠來回擺,吊索拉得吱呀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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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本來只想去前街領一份輕點的短活,結果剛拐進風籠台,就聽見前面一陣亂叫。
「別上去!」
「聞鈴!你給我下來!」
「掉了算誰的!」
蘇妄抬頭一看,只見半空里有隻方形貨籠正卡在兩層木台之間。
籠門歪了一半,裡頭幾卷封著白簽的藥包露出一角,被風吹得拍在鐵欄上啪啪作響。
而貨籠頂上,居然趴著一個人。
是個看著十七八歲的姑娘,身量不高,動作卻很靈。她一隻腳踩在側邊鐵欄上,另一隻腳蹬著吊繩,腰上繫著一條發舊的淺青色布帶,正努力伸手去夠卡進籠門縫裡的那塊押貨牌。
她頭髮綁得很高,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整個人像只掛在半空里不肯認輸的小雀。
「你再罵兩句,我就真掉下去啦!」她朝下面回了一嗓子。
下面一個穿著帳房短褂的胖夥計氣得直跳腳。
「你還嘴硬?那是白簽藥貨!摔了你賠得起嗎!」
「賠不起才得上來撈牌啊!」
蘇妄看了兩眼,已經明白大概了。
這姑娘多半是跑單的。
押貨牌卡進了籠門縫,牌不回來,貨就沒法交接。
而貨籠現在又剛好卡在兩個平台中間。
她要是不爬上去,丟的是飯碗。
她要是真掉下來,丟的可能就是命。
「怎麼沒人拉一下?」蘇妄順口問旁邊看熱鬧的人。
「拉?」那人一臉「你新來的吧」的表情,「籠里是白簽藥,誰碰誰擔責。萬一碰壞了封條,今天這台上所有人都別想走。」
蘇妄:「……」
好。
又是風棧式答案。
什麼都先算責任。
聞鈴顯然也知道這個規矩,所以根本沒指望下面的人會冒險幫她。
她已經夠到了那枚木牌,正往回縮。
可就在這時,一陣更猛的風卷過來,吊籠猛地往外一盪。
聞鈴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從鐵欄上脫了半邊。
下面頓時一片驚呼。
「操!」
蘇妄幾乎是下意識往前沖了一步。
下一刻,他又硬生生停住。
不是慫。
是他看見了。
風籠不是單純被風吹動。
真正讓它突然外盪的,是頂上的副扣卡死了一半,主索吃力不均,整個籠子現在正靠一枚偏在外側的舊銷子勉強掛著。
人衝上去硬拽,只會一起翻。
「右邊第三根撐杆下面,有個止擺鉤。」
霜絳忽然在他耳邊開口。
「勾下來。」
蘇妄視線一掃,果然在木台邊緣看見一個半埋在灰里的鐵鉤。
像被廢棄很久了。
他想也沒想,直接撲過去一腳踹開壓在上頭的爛木板,伸手把鐵鉤猛地往外一拽。
「咔」的一聲。
鐵鉤被拽出來的瞬間,平台下方一根細索立刻繃緊,原本還在亂擺的風籠猛地一頓,幅度一下小了大半。
聞鈴掛在半空里,手腕都勒紅了,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
她左手抓欄,右手乾脆利落地把那枚木牌抽了出來,順勢一翻,整個人借著風籠回擺的力道往內一蹬,險險落回鐵籠頂上。
下面一群人這才齊齊鬆了口氣。
胖夥計腿都軟了,嘴上還不忘嚷:「聞鈴你找死啊!」
「閉嘴!」籠頂上的姑娘凶了他一句,「再嚷我真把藥扔你頭上!」
她罵完,低頭往下看,視線一下就落到蘇妄身上。
「你動的鉤?」
「順手。」蘇妄道。
「順手?」聞鈴眼睛都睜圓了,「你知不知道那是老止擺鉤,平時根本沒人敢碰?」
「現在不是碰了也沒炸嗎?」
「你——」
她顯然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抿了抿唇,沒罵出來。
因為風籠確實穩住了。
而且要不是這一下,她剛才多半已經掉下來了。
下面那胖夥計終於緩過勁,趕緊招呼人把風籠慢慢往裡收。
聞鈴踩著鐵欄跳回木台的時候,鞋底落地很輕,姿勢卻很穩。
她一站定,就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押貨牌。
牌沒丟。
她這才真正抬起頭,重新打量蘇妄。
離近了看,蘇妄才發現她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乖巧的亮。
更像會自己找路、會偷著發光的那種亮。
「新來的?」她問。
「怎麼看出來的?」
「本城人不會手欠去碰老止擺鉤。」聞鈴把押貨牌塞回腰側布帶里,「都知道那玩意兒要麼年久失修,要麼一碰就得背責。」
「那你不還是上去了。」
「我上去是因為牌在上頭。」她理直氣壯地說道,「你上來是因為——」
她說到一半,頓了頓。
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最後,她眯起眼,給了蘇妄一個非常邊城的判斷。
「你這人,有點危險。」
蘇妄一樂。
「謝夸。」
「誰誇你了。」聞鈴白了他一眼,「我意思是,正常人不會在風籠擺成那樣的時候,先去拉老止擺鉤。」
「可我拉對了。」
「所以才危險。」
她說得很認真。
蘇妄反而愣了一下。
這姑娘的腦子顯然也不慢。
她不是在說「你膽子大」。
她是在說——你這種人,明明像瘋子,卻偏偏總能找對地方動手。
胖夥計這時終於跑過來,先沖聞鈴念叨了半天,又沖蘇妄拱了拱手。
「兄弟,多謝,多謝。」
「剛才要不是你……」
「行了。」聞鈴打斷他,「謝完了嗎?謝完把我這一趟的跑牌錢結了。」
「牌拿回來了,貨沒掉,人也沒死,按規矩這趟得算成。」
胖夥計一噎。
「你這時候還惦記錢?」
「我拿命撈回來的,為什麼不惦記?」聞鈴答得極快。
蘇妄忍不住笑了一聲。
聞鈴立刻側過頭來看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蘇妄道,「就是突然覺得,你們風棧的人都挺有職業精神。」
「廢話。」聞鈴把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往耳後一勾,「沒職業精神的都餓死了。」
這句倒像是和蘇妄說同一種語言。
兩人剛說到這兒,眼前便飄過一片彈幕。
【奶油小甜餅】哇,這個新妹子好靈!!
【今天也在摸魚】好,主播終於認識活人女角色了,還是個會罵人的
【純路人】她剛才差一點點就掉下去了啊,嚇死我了
【職業掛壁二十年】主播這一下不是莽,是看明白了才動手,有點東西
【霜糖超標了】呵,新來的又來搶戲了?本劍靈不同意
蘇妄差點嗆住。
尤其是最後那條。
他幾乎是本能地握緊了霜絳。
果然,下一刻,掌心裡的涼意就明顯重了一分。
「看夠了嗎?」霜絳的聲音甜甜地貼著耳朵爬過來,「只是順手救一下人而已,你笑得倒挺開心。」
「我那是禮貌。」
「哦?」
「真的。」
「雜魚,你最好是。」
蘇妄頭皮微麻。
而聞鈴顯然只看見了他微妙變了下的臉色。
「你怎麼了?」
「沒事。」蘇妄立刻道,「就是突然有點冷。」
聞鈴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天。
「這風是挺大,但也沒到冷得抖一下的地步吧?」
蘇妄笑了笑,不準備解釋。
風籠台上的事很快散了。
胖夥計去清點藥包,圍觀的人也各忙各的。
聞鈴卻沒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盯著蘇妄看了兩秒,忽然問:「你叫什麼?」
「蘇妄。」
「我叫聞鈴。」
「聽出來了。」
「你聽出來什麼了?」
「他們剛才一直在喊你。」
聞鈴:「……」
「你這人說話真討嫌。」
「彼此彼此。」
聞鈴哼了一聲,轉身走出兩步,又回頭丟下一句。
「剛才那事,算我欠你一回。」
「不過你也別覺得我是那種會因為你順手拉我一把,就立刻掏心掏肺的人。」
「我知道。」蘇妄道,「你更像會先打聽我底細的人。」
聞鈴腳步一頓。
隨即,她眼睛微微一彎。
「你這人,果然挺危險。」
「但還算有意思。」
她說完,抬手晃了晃腰間那枚剛撈回來的押貨牌,轉身便鑽進了風棧的人流里。
沒一會兒,就徹底看不見了。
蘇妄站在原地,眯眼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他有種預感。
這個叫聞鈴的姑娘,不會只是路過一下。
果然。
沒過多久,霜絳就在他耳邊輕飄飄地來了句總結。
「她會再來找你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剛才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會咬人的新玩具。」
「這比喻是不是有點問題?」
「沒有。」霜絳慢悠悠道,「而且我很不喜歡。」
蘇妄忽然覺得。
接下來的邊城生活,可能會比他想像中熱鬧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