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拿到臨留牌後的第一件事,是去把鋪位續了兩天。
葛嬸收錢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喲,沒被趕出去?」
「讓您失望了。」蘇妄撇撇嘴道。
「失望個屁。」葛嬸把銀錢往圍裙里一兜,「你這種能按時續鋪的客,老娘巴不得多來幾個。死外頭的才晦氣。」
這話雖然難聽,但從葛嬸嘴裡說出來卻又很實在。
蘇妄忽然發現,風棧邊城裡最討厭的一點,就是人人都實在得過了頭。
什麼都要算計,什麼都能算計。
但也正因如此,很多事反而沒那麼虛。
續完鋪位,他又去前街接了個簡單的活,就是幫封四娘把昨天新收的一批廢料從估價棚搬去後庫封簽間。
這活賺的不多,但勝在穩當,而且是正經活,不會因為一腳踩錯地方就把命搭進去。
封四娘對此的評價是:「你現在身上掛著附記,再去亂接夜活,出事可沒人會替你收屍。」
蘇妄聽完覺得很有道理。
於是他一上午都在搬箱子、記數、認料。
搬到第三趟的時候,氪金戰神在彈幕里表示自己已經看得快睡著了。
【氪金戰神】不是,拿著這麼帥的專武去干苦力?
【今天也在摸魚】兄弟醒醒,這叫現實主義升級流
【純路人】我居然看搬箱子看出了一種活著真不容易的感覺
【沒涼心攻略組】注意看箱角封簽,這貨物流轉的流程很完整,策劃八成在快遞中轉站幹過
蘇妄抬頭看了一眼。
他發現還真跟彈幕說的那樣,每隻木箱上都燙著不同的簽記。
灰簽是廢料。
白簽是待估。
紅簽不能碰。
最麻煩的是那些雙簽貨,既要記數量,還要記接手人。
封四娘手底下那兩個夥計記錯一次,就要被她當場敲秤桿。
蘇妄搬著箱子的時候,忍不住在心裡把這些流程拼了拼。
驗貨,記牌,封簽,轉手。
人也是這樣。
問名,擔保,給牌,歸類。
當然,區別只在於貨不會嚷嚷,更不會喊疼。
中午封四娘管飯,每人能領一碗熱湯。
湯里漂著一點肉末和兩根菜葉,已經算得上風棧邊城裡難得的體面飯。
蘇妄捧著碗蹲在后街台階上,熱氣往臉上一撲,整個人都放鬆了一截。
邱七不知從哪晃了過來,手裡還拎著一隻小布包:「給。」
「什麼?」蘇妄抹了一把嘴巴,接了過來。
「押命繩。」邱七把布包丟給他。
「你現在身上多少也算有點牌子了,後面總得接活。風棧這邊高棧跟舊索道多,沒有繩你就是找死。」
蘇妄把布包打開一看,裡頭是一卷舊但結實的細繩,外加一隻磨損得厲害的鐵扣。
「這算投資?」蘇妄看向邱七。
「算你欠我的。」邱七道,「以後掙錢了還。」
「你這人真是一點虧不吃。」蘇妄一邊吸溜湯一邊道。
邱七呸了一口:「廢話!不吃虧早死了。」
蘇妄笑了笑,把繩子收了起來。
這就是風棧邊城的關係。
不是朋友,也不是恩人,更不是莫名其妙就會對你掏心掏肺的好人。
評價的標準很簡單,這個人能用、好用,那就可以繼續往下搭夥。
晚上活幹完,蘇妄回宿棚時,已經明顯沒昨天那麼狼狽了。
腰上的傷沒好透,錢還是不多,身份仍舊是假的,懷裡的碎片和霜絳這個顯眼包依然是大麻煩。
但至少現在,他有了三樣很實際的東西。
一張臨留牌,一張能躺下睡覺的鋪位,還有一根押命繩。
從隨時可能死在外面,變成勉強能在邊城裡繼續撐幾天。
吃完葛嬸那鹹得齁人的晚飯後,蘇妄把剩下的灰白碎片重新分了分。
大塊的硌得慌,就藏進床板夾層,小的貼身掖著,而劍就擱在手邊。
看著蘇妄忙活完,霜絳才慢悠悠開口:「你倒挺會藏。」
「廢話。」蘇妄翻身躺下,「要是連藏東西都不會,早讓這鬼地方收走了。」
「說得像你懂這地方一樣。」霜絳刺道。
「我不懂。」蘇妄望著棚頂,「但現在好歹知道點東西了。」
「知道什麼?」
「會看人,會看牌,會看什麼活能做,會看什麼話說了沒人聽。」
霜絳沉默了一下,才很輕地笑了一聲:「雜魚,你學得還挺快。」
「沒辦法,怕死就這樣。」蘇妄自嘲地說道。
「騙人。」霜絳立馬接道。
「嗯?」
「你怕的不是死,是不明不白地死。」
蘇妄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也就沒再反駁。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又響起了腳步聲。
聽起來並不急促,而且聲音也很輕。
接著又聽到有人在樓下和葛嬸說話。
「前街附記簿那邊,讓我來問一聲。」
「新來的那個蘇妄,今晚可還在你這兒?」
蘇妄眼睛瞬間睜開。
霜絳的聲音也適時響起來:「你看。麻煩已經開始學會找門了哦~」
「在。」樓下,葛嬸那大嗓門毫不客氣地回了過去,「但他鋪錢交到了後天,誰來問都不退!」
門外的人似乎被噎了一下。
過了會兒,才淡淡道:「不是讓他退鋪,只是確認一下人還在不在。」
腳步聲很快遠去。
可蘇妄已經徹底沒了睡意。
他翻身坐起來,走到那條漏風的木縫前,往外看了一眼。
樓道盡頭空空蕩蕩,什麼都沒剩。
只是風更大了,吹得整座宿棚都在輕輕發顫。
與此同時。
黑霧外沿,一座殘破石塔里。
守塔老頭把那塊青銅薄盤重新擦了一遍,這才看清盤面上不知何時多出來那一格淺痕。
不是錯覺,那盤面上的指針真的往前跳了一格。
老頭盯著看了半天,忽然把旁邊那本舊簿子翻開,在新一頁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
「風棧邊城,舊柱異動,有人入城。」
他寫到最後,筆尖頓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句——「有古怪」。
……
當然,躺在床上的蘇妄並不知道這一切。
葛家宿棚的床板還是響,但讓蘇妄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雖然封四娘給的那點散碎活也還是摳,邱七見了他照舊先談價後說人話。
不過起碼接下來幾天裡,不用擔心活不下去了。
白天去估價街幫忙分碎料、對帳、看人扯皮。
傍晚再帶著一身藥灰味回宿棚,數一數今天又能多撐幾頓熱湯。
在風棧邊城的這兩天,蘇妄也終於學會了一件很邊城的事。
就是不去想太多,先把眼前這一頓熱湯、下一份短活和夜裡那扇會不會被風頂開的破窗管好。
霜絳則照舊一邊嫌他窮,一邊在他夜裡睡到半醒時冷不丁來一句「窗沒關死」,逼得他再爬起來拿木楔卡嚴。
還有件奇怪的事,那就是邊城裡關於他的流言,也慢慢換了個味。
最開始還只是「那個從黑霧邊回來的怪人」。
到後來就開始有人說「那個黑戶雖然嘴欠,但挺會算門道」。
蘇妄聽見時只想翻白眼。
可翻完又不得不承認,能被人記成「很會」,總比被「說不定明天就死了」強一點。
這種日子談不上好,卻也有點像模像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