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投羅網的何九霄
何九霄也認出了林震南。他瞳孔驟縮,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喊什麼,但立刻又警醒地閉上了嘴。
林震南快步上前,蹲下身壓低聲音:「你怎麼在這裡?」
何九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剛剛從匯英堂那個火坑裡跳出來,就落進了黑虎寨這個狼窩。這好不容易盼來一個救星,結果還是仇人。他的命怎麼就這麼苦。
他聲音沙啞地低聲道:「原來是林總鏢頭。總鏢頭為何在此?」
「我們得到消息,黑虎寨要截殺我福威鏢局,所以我先來探個虛實。」林震南飛快說道。
何九霄聞言苦笑了一聲,那笑意中滿是自嘲和無奈:「他們確實是在等你們,但沒等到你們,反倒等到了我這個倒霉鬼。」
岳不群這時已經從另一側繞了過來,他看了何九霄一眼,低聲問林震南:「這位是林總鏢頭的故舊?」
林震南還真不好形容兩人之間的關係,微微抽抽嘴角說道:「這是何九霄,半個月前,他把我妻侄的手打殘廢了,所以嚴格來講,他是我的仇人。」
這話岳不群倒是不知道該怎麼接了,但他也聽出了林震南的言語中沒有恨意,加上他對洛陽婚宴之事也有所耳聞,知道裡面也許另有內情,因此也不多言。
林震南又介紹岳不群道:「這位是華山派岳掌門!」
何九霄的眼皮跳了一下。華山派掌門岳不群?
「君子劍」的名號他自然也聽過。他師父劉雲鶴生前提起過岳不群,說此人武功極高,為人端正,是江湖中少有的端方君子。
他勉強撐著木柵欄站起來,想要抱拳行禮,卻牽扯到肋下的傷口,疼得悶哼了一聲,又跌坐回去。
「何少俠不必多禮。」岳不群的聲音溫和,他蹲下身來,一手搭上何九霄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脈象,「你傷得不輕,失血過多,先別急著說話。」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遞給林震南:「這是華山派的益氣丹,內服可補充氣血虧損,還有止血生肌的功效。」
林震南接過藥瓶,動作利落地給何九霄傷服下。
何九霄看著岳不群身影,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稍微鬆了一線。人的名樹的影,岳不群君子劍的名聲太大了,不自覺就會讓人產生信任感。
他咳嗽了兩聲,緩了口氣,才將這幾日的遭遇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我從洛陽逃出來那天就知道,古朝今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封鎖出洛陽的所有關口。我不敢往西走,十堰、巴東那條路線定然都布有匯英堂的暗樁,走那條路就是自投羅網。我想著先向南到武漢,再從武漢轉道入川,雖然繞遠了,但勝在安全。」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從洛陽逃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挨了兩刀,雖然不致命,但血流了不少,體力越來越差。我不敢走大路,專揀小路和山間道走。結果走到南陽附近的時候撞上了黑虎寨的巡山隊。後來我才知道,古朝今已經把對我的追殺令傳到了黑虎寨。」
林震南眉頭一皺:「古朝今和黑虎寨有勾結?」
何九霄點頭:「我聽抓我的那個頭目說,古朝今答應崇連山,只要黑虎寨願意替他出一口氣,截殺福威鏢局的車隊,日後他就給黑虎寨引薦嵩山派左冷禪。有了嵩山派做靠山,黑虎寨便能在豫西橫著走。」
他繼續道:「崇連山聽到能攀上嵩山派,高興得很,立刻把寨子裡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沿著官道布了好幾處暗哨,就等著你們福威鏢局的車隊過來。結果他們大張旗鼓地擺開了陣勢,等了好幾天也沒等到你們。反倒是我,自投羅網撞了上去。」
他說到這裡,那苦笑又浮了上來:「我本來受了傷,體力不濟,又被七八個人圍住,拼死殺了兩個,終究是寡不敵眾。黑虎寨已經連夜派人去洛陽報信,最多再過幾日古朝今就會派人把我押回洛陽。」
他抬起頭,看向林震南,自光複雜:「林總鏢頭,說起來,我能落到這個地步,和你也脫不了干係。若不是黑虎寨為了等你而大舉出動,布了那麼多暗樁,我也不至於一頭撞進他們的網裡。」
林震南扶著何九霄靠著地牢潮濕的石壁坐穩,給他遞了半壺水。何九霄接過水壺,仰頭灌了幾口,被嗆得咳嗽了兩聲,緩了好一會幾才平復下來。
「何少俠,這寨子裡的情況,你摸清了多少?」岳不群突然壓低聲音問道何九霄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眉頭微微皺起,露出幾分窘迫的神色:「岳掌門,說實話————我方才說的那些,大半都是聽看守的匪徒閒聊時漏出來的,七位寨主的信息我也只是聽了個大概。具體七位債主都在哪裡,巡夜的規律是什麼、寨中有多少暗哨,我是真不清楚。」
林震南嶽不群微微點頭。何九霄重傷被俘,之後就一直被關在這個山洞中,確實也探聽不到什麼消息。
「不過—」何九霄忽然壓低了聲音,目光朝地牢角落的方向瞥了一眼,「這牢里還關了一個寨子裡的人。」
林震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地牢最裡面那間石室的角落陰影中,果然蜷縮著一個人影。
何九霄看了眼那人影道:「那是寨里的一個小頭目,姓孫,叫什麼不知道,因為辦事不利得罪了四寨主,被關進來快十來天了。他在這寨子裡待了好幾年,山寨里的事他都清楚。我剛被關進來那兩天,他還隔著柵欄跟我說過幾句話。」
林震南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那間石室的柵欄前。火把的焰光照過去,他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短褐,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有被打過的淤青,眼睛緊緊閉著,呼吸細若遊絲。
不過,那漢子的肩膀雖然蜷縮著,但肩胛骨的位置在微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繃緊。
顯然還醒著,正在努力裝出一副已經睡過去的樣子。
林震南蹲下身,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敲了敲木柵欄。
「篤篤。」
那漢子紋絲不動。
林震南又敲了兩下,聲音放大了些:「別裝了,我知道你醒著。」
那漢子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瞬,但旋即又恢復成那種細弱的、若有若無的狀態。但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了,細微的汗珠在火摺子的光芒下閃閃發亮。
林震南不再多話,手掌一翻,一柄柳葉窄劍從袖中滑出,劍尖穿過柵欄的空隙,輕輕搭在那漢子的頸側。
劍身冰冷,觸及皮膚的那一瞬間,那漢子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雷電擊中了一樣。
「再裝死,」林震南冷聲道,「這一劍就真讓你死了。」
那漢子猛地睜開眼,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別————
別別別,好漢,好漢饒命!我醒著我醒著,我就是————我就是被嚇著了,不敢動————」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頭來,滿臉的灰塵和淤傷,一雙小眼睛飛快地掃過林震南和他身後的何九霄,又掃了一眼背身警戒的岳不群,嘴唇抖了好幾下才發出完整的聲音:「你————
你們是什麼人?是來救人的?還是————」
「我問,你答。」林震南的劍沒有收回,「你是寨里的人?」
「是是是————不不不,以前是,以前是!」那漢子連忙改口,「小人姓孫,叫孫十二,以前是寨里的巡山小頭目,管著六七個人,就————就是給幾個寨主跑腿辦事的。後來出了點岔子,四寨主就把我關進來了。好漢饒命,我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寨子的布防你清楚?」林震南打斷他的哭訴。
孫三愣了一下,點頭如搗蒜:「清楚清楚!寨里里外外的事,不敢說全知道,但七七八八都清楚。幾位寨主住哪兒,換防是什麼時辰,暗哨埋在什麼地方,倉庫、兵器庫在哪————小人全知道!」
林震南和岳不群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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