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燕京，熱浪滾滾。
路遙影視的工作室里，空調開到了最大檔，但陸遠額頭上還是沁出了一層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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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剪輯台前，屏幕上《人生大事》的粗剪版已經播放到了最後。
「完了？」吳鎮問。
「完了。」陸遠說。
「我怎麼感覺還沒看夠。」
「那就對了。」陸遠站起來，「說明這片子有後勁。」
他拿起手機，給李屏斌發了條消息：「李老師，粗剪版我這邊確認了，明天送調色棚。」
過了幾分鐘，李屏斌回覆：「收到。棚已經約好了，後天上午十點，我們一起過一遍色彩方案。」
陸遠放下手機，看著屏幕上定格的最後一幀畫面。
從殺青到現在，整整半個月，後期製作終於全部完成了。
調色、混音、配樂、字幕，每一個環節都按照最嚴格的標準走了一遍。
五百萬的扶持資金，花得乾乾淨淨，但每一分錢都用在了刀刃上。
吳鎮把剪輯台上的硬碟拔下來，裝進保護盒裡：「這玩意兒現在比我的命都值錢。」
「明天送調色棚，後天出成品，大後天安排看片會。」
「看片會地點定了嗎？」
「定了。中影的放映廳，孫主任幫我們安排的，能坐四十個人。」
吳鎮點了點頭：「行，那我先走了。你今天也早點回去休息，這兩個月你也一直在忙。」
「知道了。」陸遠說，「你先走吧。」
陸遠回到東直門的時候，樓道里已經飄出了排骨的香氣。
他推開門，范兵兵正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回來了？」她頭也沒回，「洗手準備吃飯。」
陸遠把外套掛在門後，走到廚房邊，靠在門框上看她盛湯的動作。
她的手腕很細。
「看什麼呢？」范兵兵察覺到他的目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看你好看。」
「油嘴滑舌。」范兵兵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的心情，「端菜，別光站著。」
兩人在餐桌邊坐下，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番茄蛋湯。
范兵兵給他盛了一碗飯：「粗剪定版了？」
「定了。調色明天進棚，後天看片會。」
「那很快了。」
「嗯。」陸遠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對了，王中雷那邊今天又打了個電話過來，問我們看片會能不能給他留兩個位置。」
范兵兵抬起頭：「他怎麼知道看片會的時間？」
「孫主任說的。王中雷是華藝的老闆，行業內的大佬，有渠道知道。」
「你打算讓他來嗎？」
陸遠想了想，既然已經決定和華藝以合作方式相處，自己手裡有足夠的籌碼，就不用怕對方反客為主。與其藏著掖著，不如大大方方地讓王中雷來看。
「讓他來。」陸遠說。
范兵兵看著他，放下筷子：「行，我家陸導現在底氣越來越足了。那後天我也去看看，你們的成片到底有多好。」
等到兩人都洗完澡，陸遠靠在床頭，范兵兵窩在他旁邊。
陸遠看她一直不說話，伸手攬住她的肩：「怎麼了？」
「沒事。」她往他懷裡靠了靠，「就是有時候覺得，你走得太快了。從坎城到現在，才三個月，你就拍完了一部電影，還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我有時候早上醒過來，總覺得這些事像做夢一樣。」
「不是做夢。是真的。」
她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兩天後，中影放映廳。
陸遠提前半小時到了現場。
很快，王中雷到了，看到陸遠：「陸導，我沒遲到吧？」
「王總來得正好，快請進。」
過了一會兒，一輛黑色奧迪停在了中影大樓門口。
韓山平從車上下來，整個人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孫主任親自下樓迎接，陸遠跟在後面。
「韓董，您來了。」孫主任笑著迎上去。
韓山平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孫主任，落在陸遠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年輕人。
「韓董您好，我是陸遠。」
「咱們見過幾次。」韓山平伸出手，「一直沒有機會私下聊聊。」
陸遠握住他的手：「韓董，是我的錯，之前沒拜訪過您，今天才有機會和您私下見面。」
韓山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跟著陸遠走進了放映廳。
放映廳里的人不多，但分量都很重。王中雷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看到韓山平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中影和華藝是長期合作夥伴，兩人私下關係也不錯。
韓山平在最前排的中間位置坐下，孫主任坐在他旁邊。
陸遠站在放映機旁，對吳鎮點了點頭。
燈光暗了下來。
銀幕亮起。
李屏斌的調色讓整部電影的質感上升了一個檔次。
莫三妹和武小文離別的那場戲，觀眾席里能聽到細微的抽泣聲。
當片尾字幕亮起的時候，掌聲響了起來。
寧皓第一個站起來，然後是富大隆、王艷輝、張松文，最後是所有的到場嘉賓。
韓山平坐在位置上，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對坐在旁邊的孫主任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孫主任點了點頭。
陸遠站在前排，餘光掃到了這一幕，心跳加快了幾拍。
韓山平終於站了起來，轉過身，朝陸遠的方向走來。
「陸導。」他走到陸遠面前，聲音不大，但整個放映廳都能聽到，「這部片子，國慶檔能上嗎？」
「能上。」陸遠說，「發行許可證已經拿到了，中影的排片方案也定好了。」
「首日排片多少？」
「28%，覆蓋全國四百多個影廳。」
韓山平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28%少了。我給孫德厚打了招呼，提到35%。另外，中影旗下的影院，首周全部安排在黃金場次。」
放映廳里安靜了半秒，然後是一陣低聲的議論。
35%的首日排片率，黃金場次全開，這是中影頂級商業片的待遇。
王中雷坐在後排，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陸遠控制住自己臉上的表情：「韓董，謝謝您。」
「不用謝我。」韓山平的語氣依然平淡，「我看片子，只看質量。你的片子夠硬，我自然給你最好的資源。如果票房達不到預期，下次見面我就不說這些客氣話了。」
「明白。」
韓山平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過頭：「年輕人，國慶檔好好打。打出了成績，以後中影的門對你永遠開著。」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散場後，寧皓把陸遠拉到了一邊。
「老陸，給你看個東西。」寧皓從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列印稿，封面寫著幾個字：《瘋狂的石頭》初稿大綱。
陸遠接過來翻了翻，故事梗概，人物小傳，情節點和分幕大綱都在，整體的結構非常完整。
他看著這些，知道寧皓在扶持計劃拿了《香火》的同時，還拿出了另外一部作品。
「你這寫得夠快的。」
「不快不行。」寧皓在他旁邊坐下，「《香火》那邊已經拍完了，但那個片子太文藝了，票房肯定不行。我不想只拍文藝片，我想拍一點有意思的東西。」
他指了指陸遠手裡的列印稿，「這個本子寫了一年多，我媳婦和我前前後後改了好幾版。我感覺已經差不多了。但是還有點不放心，想讓你再幫我看看。」
「你等我晚上看完，再給你答覆。」
「行。」寧皓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先撤了。謝了，老陸。」
寧皓走後，陸遠回到公司，翻開那本列印稿，從頭開始看。
第一遍讀完之後，他又從頭翻了一遍，越看越眼熟，多線敘事、巧合、方言，寧皓這個本子的內核非常對勁。
陸遠拿起手機，給寧皓打了過去：「喂，寧導，本子我看完了。」
「怎麼樣？」
「本子的整體框架很完整，細節也很到位，沒什麼修改的了。」
「那我現在去找你，咱們當面聊聊後面的合作？」
「別來了，都幾點了。」陸遠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明天吧，你過來，咱們再細聊。」
「行，明天一早！」
掛了電話，陸遠靠在辦公椅上，揉了揉太陽穴。
他站起來，正打算下班，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范兵兵站在門口：「看片會結束了還不回家？在這兒加班？」
「寧皓拿了個新本子給我看，就晚了一會兒。」
「那你現在看完了？」她走進來，順手帶上門，「看完了就走吧，家裡燉了湯。」
晚上再次回到東直門住處，陸遠洗完澡之後，把寧皓的本子攤在茶几上，拿著筆寫寫畫畫。
范兵兵從臥室走出來，看到他在計劃明天的合作事宜，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靠在他肩上。
「還寫呢？都幾點了？」
「馬上就好。你先去睡。」
「我不睡。我在這兒陪你。」
她的語氣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絲質睡衣，靠在他肩膀上，烏黑的長髮垂下來，蹭著他的手臂，帶著淡淡的洗髮水香氣。
今晚的范兵兵格外撩人，眼神裡帶著鉤子。
陸遠側過頭，發現她的臉離自己很近。他放下筆：「那行，不寫了。」
「乖。」她湊過來在他嘴角親了一下，「獎勵你的。」
陸遠轉過身：「你這是在挑戰我的自制力。」
她不但沒退，反而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那你就別自製了啊。」
他伸手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范兵兵在他懷裡發出一聲低低的笑，摟住了他的脖子。
第二天早上，寧皓給他打了電話。
陸遠接起電話：「餵？」
「老陸！我到你們公司樓下了！你過來了嗎？」
「我剛起，等我半小時。」
「行行行，你快點，我等你。」
掛了電話，他翻身坐起來。范兵兵還在睡，被他的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誰啊？」
「寧皓。他說他到樓下了，讓我去公司見他。今天估計要跟他聊一天劇本的事。」
范兵兵裹了裹被子，聲音慵懶：「那你快去吧。我下午去趟公司談事，你忙完給我打電話。」
「好。」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你再睡會兒。」
他趕到公司的時候，寧皓已經在辦公室等他，幾個員工陪著他聊天。
寧皓看到陸遠進來就趕緊站起來：「你可來了，我昨晚回去又把劇本重新理了一遍，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陸遠接過劇本，從第一頁開始看。
寧皓的邏輯能力很強，多線敘事的框架搭得很穩，人物小傳寫得也夠詳實。
陸遠看完了前半部分，然後把電腦還給寧皓：「可以了。你這個本子，到了可以直接找投資的程度了。」
寧皓愣了一下，然後問：「那你覺得這個本子，能拉到多少錢的投資？」
陸遠想了想：「如果你想拍成喜劇商業片，三百萬到五百萬是比較合理的預算區間。如果你想往大了做，把場面撐起來，可能要到八百萬甚至一千萬。」
「那這個本子，你投不投？」
陸遠看著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投。」
「投多少？」
「你想要多少？」
寧皓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報了一個數字：「三百萬。加上我自己湊的一百萬，一共四百萬。我拍一部黑色幽默喜劇片，綽綽有餘。」
陸遠沒有猶豫：「行。三百萬，路遙影視出了。但需要等《人生大事》上映之後。另外我還有個條件。」
「你說。」
「你拍完這部片子之後，下一部新本子，路遙影視有優先合作權。」
寧皓沉默了一會兒：「成交。」
他伸出手，跟陸遠握了一下。
接下來，《人生大事》進入了最後的宣發衝刺階段。
中影那邊給了極大的支持。
孫主任親自協調了排片，國慶檔首日排片率達到了35%，公映規模覆蓋全國。
陸遠帶著吳鎮跑了幾家影院，看了看海報鋪設的情況，也順便跟院線經理們聊了聊觀眾的期待度。
9月10日，電影局青年導演扶持計劃的第二批評審會召開。陸遠作為評委出席了會議。
會議室里坐著田壯壯、張藝謀、陳凱歌、陸遠，還有兩位局裡的專家。
「下一個項目，楊青，《夜店》，喜劇題材。」田壯壯念完項目名稱，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間。
陸遠翻開材料看了幾眼，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